第一百五十三章 雪后檐下的新绿
雪停时,太阳终于从云层里钻了出来,把院角的积雪照得发亮。陈默堆的雪人歪歪扭扭地站在篱笆边,头顶扣着顶旧草帽,鼻子是截红辣椒,被阳光晒得微微发亮。
林薇薇和苏清圆拿着扫帚扫廊下的雪,竹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雪沫子溅起来,落在两人的布鞋上,很快化成小小的湿痕。“檐角的冰棱能当冰棍了。”苏清圆指着房檐下倒挂的冰锥,晶莹剔透的,像串水晶。
陈默扛着梯子从柴房出来,梯子上还沾着雪:“我去把冰棱敲下来,免得化雪时砸着人。”他爬上梯子,手里攥着根长竹竿,小心翼翼地往冰棱上敲,“咔哒”几声,冰棱坠在雪地里,碎成亮晶晶的小块。
灰灰在雪地里追着碎冰跑,爪子踩得积雪“咯吱”响,忽然停在墙角,对着块松动的雪堆狂嗅,还用爪子刨了刨。林薇薇走过去一看,雪下竟露出点绿——是株被冻住的荠菜,叶片蜷着,却透着股倔强的青。
“春天快来了。”她蹲下身,轻轻拂去荠菜上的雪,“藏在这儿过冬呢。”
苏清圆凑过来,眼睛弯成月牙:“等化了雪,咱们挖荠菜包包子吧?去年的荠菜馅可香了。”
“我去挑水和面!”陈默从梯子上跳下来,拍着胸脯,草帽上的雪簌簌往下掉,“我娘说我和面最劲道。”
阿婆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晒太阳,手里的毛线针飞快地动着,红灰配色的围巾已经织到了末尾:“别光想着吃,雪水化了能浇菜,把后院的地翻一翻,正好种点青菜。”
“知道啦阿婆!”三人异口同声地应着,惹得阿婆笑出了声,眼角的皱纹里盛着阳光,像落了些金粉。
午后的阳光越来越暖,檐角的积雪顺着瓦缝往下滴,“嘀嗒嘀嗒”打在石阶上,汇成小小的水洼。陈默找来铁锹,开始翻后院的地,冻土被阳光晒得软了些,每一锹下去都带着冰碴子的脆响。林薇薇和苏清圆把敲下来的冰棱收进陶缸,阿婆说冰棱水湃西瓜最甜,留着夏天吃。
灰灰趴在翻好的土地边,用爪子扒拉着土块,忽然叼出条冻僵的蚯蚓,甩着尾巴邀功似的跑到林薇薇脚边。“傻狗,”林薇薇笑着把蚯蚓埋回土里,“等天暖了,它能帮着松地呢。”
苏清圆忽然指着墙角:“快看,那株荠菜直起腰了!”
果然,刚才还蜷着的叶片慢慢舒展开,像伸了个懒腰,嫩绿的颜色在白雪映衬下,亮得晃眼。陈默凑过来看,挠挠头:“比我堆的雪人精神。”
“那是自然,”林薇薇拿起水壶,往荠菜根边浇了点融化的雪水,“它在等春天呢。”
夕阳西下时,后院的地已经翻好大半,空气中混着泥土和雪水的腥气,清新得让人想深呼吸。阿婆的围巾织完了,搭在竹椅背上,红灰相间的纹路在暮色里格外显眼。陈默把梯子搬回柴房,苏清圆收拾着陶缸里的冰棱,林薇薇最后看了眼那株荠菜,叶片上的水珠在余晖里闪着光,像撒了把星星。
雪后的檐下,藏着的不只是冰棱和雪人,还有偷偷冒头的新绿,和一群等着春天的人。日子就像这慢慢化雪的天,冷着冷着,就暖了;等着等着,就绿了。
雪水顺着檐角的水洼漫开,在青石板上晕出浅痕,像谁用毛笔蘸了淡墨,轻轻扫过。林薇薇蹲在荠菜边,看着它舒展的叶片,忽然发现泥土里还藏着别的动静——几只蚂蚁从冻土里钻出来,触角碰着触角,大概是在传递“雪化了”的消息。
“快看,蚂蚁都出来上班了。”她戳了戳苏清圆的胳膊。
苏清圆正蹲在陶缸边,用木棍搅动冰棱块,闻言探头:“它们可比咱们勤快,这是在翻土呢。”她起身舀了勺融雪水,往蚂蚁窝边倒了点,“给它们加点劲。”
陈默扛着铁锹回来,额头上冒了层薄汗:“后院的地翻完了,阿婆说要晒两天,等土松了再撒菜籽。”他往手心里啐了口唾沫,搓了搓,“对了,刚才看见隔壁王婶在河边敲冰,说要捞几条鱼,咱们要不要去看看?”
“好啊!”林薇薇眼睛一亮,拉着苏清圆就往河边跑,灰灰“汪”了一声,颠颠地跟在后头。
河边的冰面刚化了层薄水,王婶正用斧头凿冰,冰碴子溅得老远。“你们来啦?”王婶笑着扬手,“这冰底下准有鲫鱼,等会儿给你们几条熬汤。”
林薇薇蹲在岸边,看冰洞里泛出的水花,忽然指着水面:“那是什么?”
一片嫩绿的水草顺着水流漂过来,根须上还缠着点碎冰。苏清圆伸手捞起来,水草茎秆软软的,叶片上沾着水珠,像串绿色的小铃铛。“是水绵吧?”她捏了捏叶片,“春天一到,河里就长这个。”
陈默凑过来看,忽然“哎呀”一声:“我差点忘了,阿婆让咱们收的腊梅!”
三人往回跑时,阿婆正站在院门口,手里捧着个陶罐。“来,把这个埋在菜地里。”阿婆打开陶罐,里面是去年的菜籽,带着股清香味,“这是去年留的青菜籽,雪化了种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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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薇薇接过陶罐,指尖碰到冰凉的陶壁,忽然想起刚才那株荠菜。原来冬天不是结束,是藏着好多好多的开始——藏在雪下的草,冰里的鱼,土里的种子,还有等着春天的人。
灰灰叼着根冰棱跑过,冰棱在它嘴里慢慢化着,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水。阳光穿过水汽,在地上映出道小小的彩虹,像给这雪后的院子,系了条彩色的丝带。
腊梅的香气像掺了蜜的雪,顺着风飘出老远。三人跑回院子时,阿婆已经把晒在竹匾里的腊梅花收进了瓷罐,见他们回来,便往每人手里塞了一小包:“泡水喝,解腻。”
林薇薇捏了朵腊梅,花瓣黄得透亮,像被阳光吻过。她凑到鼻尖闻了闻,香气钻进肺腑,刚才跑出来的汗意都消了大半。“阿婆,这花比镇上买的香多了。”
“那是自然,”阿婆笑着往灶房走,“这是后院老梅树开的,长了十几年,根扎得深,香气才厚。”
陈默把铁锹靠在墙根,忽然想起什么:“王婶的鱼!”
“跑不了。”苏清圆指了指院门口,王婶的儿子小虎正提着个竹篮站在那儿,篮子里两条鲫鱼活蹦乱跳,溅得满地是水。
“我娘让我送来的,”小虎挠挠头,“说熬汤给阿婆补补。”
阿婆从灶房探出头:“替我谢你娘,晚上来吃饭,我蒸腊肉。”
小虎应着跑了。陈默找了个陶盆,往里面倒了些井水,把鱼放进去。两条鲫鱼甩着尾巴,激起一圈圈涟漪,水面上漂着的腊梅花瓣被荡得打转转。
“我来杀鱼。”陈默挽起袖子,从墙上摘下把锈迹斑斑的小刀,“我爹教过我,先刮鳞再开膛,保证不破苦胆。”
林薇薇和苏清圆蹲在旁边看。陈默的动作不算熟练,刮鳞时手劲没控制好,鳞片溅了他一脸,逗得两人直笑。灰灰蹲在陶盆边,伸着舌头想舔水,被陈默用胳膊肘顶开:“去去,这鱼是给阿婆补身体的。”
阿婆在灶房烧火,火光映红了她的脸。林薇薇进去帮忙添柴,灶膛里的火苗“噼啪”响,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高忽矮,像皮影戏。“阿婆,为什么雪一化就要种青菜啊?”
“这是老理儿,”阿婆往锅里添了瓢水,“雪水养地,化了就种,菜长得嫩。等你开春再种,就老得嚼不动了。”她用锅铲敲了敲锅沿,“就像人,该长的时候就得使劲长,错过了时节,就赶不上趟了。”
林薇薇似懂非懂,扭头看见苏清圆蹲在菜地里,正用小铲子挖小坑。她走过去,见苏清圆把阿婆给的菜籽撒进坑里,再用土轻轻盖上,动作轻柔得像在照顾小宝宝。“每颗种子都能长出青菜吗?”
“不知道,”苏清圆拍拍手上的土,“但总得种下去才知道。”她忽然指着坑边,“你看,蚂蚁也来帮忙了。”
几只蚂蚁正拖着颗比自己大两倍的菜籽,往蚁穴挪。林薇薇忽然觉得,这小小的院子里藏着好多秘密——雪水里藏着春天,种子里藏着菜苗,蚂蚁搬家藏着天气的消息,就连阿婆烧火时的咳嗽声里,都藏着过日子的学问。
陈默拎着处理好的鱼进来,鱼鳃鲜红,苦胆完好无损。“看,厉害吧?”他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阿婆接过鱼,切成块扔进锅里,又添了几片生姜和葱段,咕嘟咕嘟煮着,白汤很快就泛了乳色,香气混着腊梅香飘满了院子。
傍晚时,雪化得差不多了,屋檐下的水洼里能看见天上的云在游。小虎又来了,手里捧着碗豆瓣酱:“我娘让给的,说煮鱼蘸着吃香。”
饭桌摆在廊下,鲫鱼汤冒着热气,腊肉蒸得油光锃亮,青菜是前几天窖藏的,脆生生的。阿婆给每人盛了碗鱼汤:“多喝点,雪化了寒气重。”
林薇薇喝了口汤,鲜得舌头都要化了。抬头时,看见天边的晚霞红得像熟透的柿子,几只晚归的麻雀落在梅树枝上,抖掉翅膀上的余晖,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说——冬天走了,春天快来啦。
灰灰趴在桌下,啃着陈默扔给它的鱼骨头,尾巴敲得地面“咚咚”响。远处传来谁家屋顶最后一块冰棱融化的“叮咚”声,像是春天在敲门。林薇薇忽然明白阿婆的话了,日子就像这锅鱼汤,得慢慢熬,火候到了,自然就香了。而那些藏在雪里、土里、冰里的盼头,都是熬汤时撒的料,少一样,味道就不对了。
她夹起一筷子腊肉,肥而不腻,带着烟火气的香。看向苏清圆和陈默时,两人正抢最后一块腊梅糕,脸上沾着糖霜,像沾了未化的雪。阿婆看着他们笑,眼角的皱纹里盛着光,比天上的晚霞还要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