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五章 产室灯暖,檐下冰融
腊月的风裹着雪粒子敲窗时,林薇薇的阵痛已经持续了三个时辰。产房里点着两盏油灯,昏黄的光把她额角的汗照得像碎钻,周思远攥着她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喉结滚动半天才挤出一句:“忍忍……我刚问过稳婆,说这阵儿最疼,过了就好了。”
他袖口还沾着草屑——半个时辰前,他还在院里劈柴,听见林薇薇的痛呼,斧头都没来得及放就冲进屋,木柴滚了一地,现在想来,手心还在发烫。
“水……”林薇薇的声音带着气音,额发黏在脸上,周思远赶紧倒了杯温水,用小勺子一点点喂她,水顺着嘴角流到下巴,他慌忙用袖口去擦,动作笨得像第一次抱雏鸟的老母鸡。
产房外,苏清圆正踮脚往灶房跑,手里攥着块生姜:“陈默!稳婆说要再煮锅红糖姜茶,你火生得旺点!”她围裙上沾着面粉,刚才还在蒸催生包,听见产房里的痛呼,手里的面团都忘了揉。
陈默蹲在灶门前,把柴火添得旺旺的,火光映得他侧脸发红。灶上的铁锅“咕嘟”作响,红糖和姜片在水里翻涌,甜辣的香气漫出来,和产房飘出的艾草味混在一起,倒驱散了不少寒意。“知道了!火够大,你去看看薇薇要不要紧,我盯着锅。”他嗓门有点哑,凌晨就起来扫雪,后来又帮着搬产床,现在满脑子都是稳婆说的“烧足热水,备好干净布巾”。
忽然听见产房里传来一声尖锐的痛呼,苏清圆手里的面盆“哐当”掉在地上,面团滚了一地。她顾不上捡,撩起围裙擦了擦手就往产房跑,刚到门口就被稳婆拦住:“家属在外头等着!产妇要保存力气!”
“我就看看……就一眼……”苏清圆的声音带着哭腔,透过门缝往里望,看见林薇薇咬着毛巾,周思远正用帕子给她擦汗,两人的手紧紧攥在一起,指缝里全是汗。
陈默端着红糖姜茶过来,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没事的,稳婆说头胎都慢,让她歇会儿。”他把茶碗递过去,“你先喝点暖暖,刚才面团掉了都没察觉。”
苏清圆接过茶碗,指尖烫得发红也没在意,盯着产房的门喃喃道:“早上还跟我念叨想吃酸梅汤,现在……”话没说完就被里面的痛呼打断,她赶紧捂住嘴,眼泪掉在茶碗里,溅起小小的涟漪。
周思远在产房里,眼睛始终没离开林薇薇的脸。她的指甲深深掐进他的胳膊,留下几道红痕,他却感觉不到疼,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比灶上的风箱还响。“稳婆说……说看见头发了……”他试图找些话分散她的注意力,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等生完……等生完我就把后院的菜窖收拾出来,给你存满酸梅,让你吃个够……”
林薇薇突然攥紧他的手,呼吸急促起来,稳婆在一旁喊道:“再加把劲!孩子露头了!”周思远赶紧俯下身,在她耳边一遍遍说:“我在呢,薇薇,我在呢……”他看见她眼角的泪混着汗往下淌,赶紧用舌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又怕呼出的气吹着她,只能屏住呼吸凑近些。
灶房里,陈默把第二锅热水倒进木桶,蒸汽腾得他睁不开眼。苏清圆蹲在地上捡面团,捡着捡着就笑了,眼泪却掉得更凶:“你说咱那会儿生砚辰,是不是也这么疼?”
“比这疼。”陈默的声音从蒸汽里钻出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你当时把我肩膀咬出血了,现在还有疤呢。”他走过去把她拉起来,“别捡了,回头再揉新的。你看,天快亮了。”
窗外果然泛起鱼肚白,雪停了,檐角的冰棱在晨光里闪着光。忽然,产房里传来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像道惊雷劈开了清晨的宁静,周思远愣了愣,紧接着眼泪就涌了出来,他俯下身,在林薇薇汗湿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声音哽咽:“生了……薇薇,我们有孩子了……”
稳婆抱着个红布包出来,笑着喊:“恭喜恭喜!是个大胖小子,七斤六两!”周思远想去接,手却抖得厉害,差点把孩子摔了,赶紧又递回去:“先……先给稳婆抱!我先给薇薇擦汗……”
苏清圆冲进去时,看见林薇薇闭着眼笑,眼角还挂着泪,周思远正笨拙地用温水给她擦手,两人的手指还紧紧缠着,像再也分不开的藤蔓。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婴儿的襁褓上,把那小块红布染成了金红色。
陈默拎着热水进来,看见这一幕,悄悄退到门口,给灶房添了把柴。灶上的锅里,刚才没喝完的红糖姜茶还在冒热气,甜辣的香气漫过门槛,和婴儿的啼哭、林薇薇的轻喘、周思远的傻笑混在一起,把腊月的寒意都烘得暖暖的。
檐角的冰棱开始融化,水珠顺着瓦当滴下来,“嘀嗒”“嘀嗒”,像在给新出生的孩子鼓掌。苏清圆忽然想起什么,拉着陈默往灶房跑:“催生包还没蒸好!快!孩子将来要吃百家饭,得多蒸几个馒头分给街坊!”
陈默笑着应着,脚步却慢了些,回头望了眼产房门口——周思远正小心翼翼地抱着孩子,凑到林薇薇眼前,阳光刚好落在孩子皱巴巴的小脸上,林薇薇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婴儿的鼻尖,周思远赶紧屏住呼吸,生怕惊动了这小小的生命。
这一幕,像幅刚画好的画,被晨光镀上了层金边,藏进了岁月的褶皱里,等将来孩子长大了,周思远一定会告诉他:你出生那天,雪刚停,你娘咬着牙,你爹淌着泪,灶上的红糖姜茶,甜得能润透整个冬天。
周思远抱着孩子的手还在抖,指尖碰了碰婴儿柔软的胎发,忽然想起什么,抬头对稳婆说:“快!把那床新做的小棉被拿来,别冻着孩子。”那棉被是林薇薇怀着孕时,一针一线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却在被角绣了朵小小的腊梅,说是盼着孩子像腊梅一样耐冷。
林薇薇靠在床头,脸色还有些苍白,却撑着坐起来一点,望着被裹在棉被里的小家伙,声音轻得像羽毛:“让我抱抱……”周思远赶紧把孩子递过去,动作轻柔得像捧着易碎的琉璃,生怕弄疼了她们娘俩。
婴儿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气息,哭声小了些,小嘴巴咂了咂,小手攥成拳头。林薇薇低头看着他,忽然笑了,眼泪却跟着掉下来,滴在婴儿的棉被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你看他,鼻子像你呢。”
周思远凑过去,鼻尖几乎碰到婴儿的额头,傻笑着点头:“眼睛像你,亮闪闪的。”他抬手想擦林薇薇的眼泪,又想起自己刚抱过柴火的手没洗,赶紧在衣襟上蹭了又蹭,才轻轻拂去她脸颊的泪,“别掉泪啦,你刚生完,要保重身子。”
产房外,苏清圆和陈默已经把催生包蒸好了,一屉白白胖胖的馒头冒着热气,上面点着红点。苏清圆用布巾裹了几个,小心翼翼地端着往产房走,陈默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个食盒,里面是刚温好的小米粥和煮得软烂的鸡蛋。
“薇薇,来喝点粥吧。”苏清圆把食盒放在床头的小几上,掀开盖子,香气立刻漫开来,“这粥熬了三个时辰,米粒都化了,好消化。”她看见林薇薇怀里的孩子,眼睛一下子亮了,“哎哟,这小脸粉嘟嘟的,真俊!快让姨姨抱抱。”
周思远赶紧拦住:“稳婆说刚生下来不能总换人手,怕惊着。等过两天,让你抱个够。”他拿起勺子,舀了点粥吹凉了,递到林薇薇嘴边,“先吃点东西,你都耗了这么久体力了。”
林薇薇摇摇头,让他先喂孩子吃牛奶。稳婆在一旁笑着说:“新生儿头几个小时不用喂太多,让他多睡睡。倒是产妇,得赶紧补补。”周思远这才坚持着让林薇薇喝了小半碗粥,又剥了个鸡蛋,把蛋黄碾碎了混在粥里。
陈默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的情景,悄悄退到院里。檐角的冰棱还在滴水,滴在青石板上,溅起小小的水花。他往灶房添了柴,又去柴房抱了些干柴堆在门口,心想得让屋里一直暖和着。这时听见苏清圆在产房里喊他,说要给孩子剪脐带的剪刀消毒,他赶紧应着,取了烈酒和干净的布巾过去。
太阳慢慢爬上来,透过窗纸照进产房,在地上投下方格的光影。婴儿已经睡着了,林薇薇也靠在枕头上眯着眼,周思远坐在床边,握着她没抱孩子的那只手,指尖摩挲着她手背上的薄茧——那是她孕期洗衣做饭、缝补衣裳磨出来的。
“等你好了,我去镇上给你扯块好料子,做件新棉袄。”周思远轻声说,“再请个绣娘,给你绣件披风,上面就绣腊梅,跟孩子被角那朵一样。”
林薇薇闭着眼笑:“不用那么破费,有这功夫,不如多劈点柴。”话虽这么说,嘴角却扬得高高的。
苏清圆收拾着东西,听见这话打趣道:“哟,这就开始省着过日子啦?放心,孩子的满月酒,我和你陈默叔包了,保准风风光光的。”
陈默在一旁附和:“对,到时候杀两只自家养的鸡,再买两斤五花肉,让街坊四邻都来沾沾喜气。”
檐下的冰棱还在融化,水珠滴落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在数着这屋里的笑语。周思远看着熟睡的孩子,又看看林薇薇带着笑意的脸,忽然觉得,这腊月的天,好像一下子就暖透了,连空气里都飘着甜丝丝的味道,比灶上的红糖姜茶还要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