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六章 名定亦安,岁末添丁
周思远给孩子起名那天,雪又落了一场,不大,像筛面粉似的,把院角的老槐树裹成了白绒球。林薇薇靠在床头,看着周思远在纸上写写画画,笔尖在糙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响,像蚕食桑叶。
“叫‘周念安’怎么样?”他举着纸凑过去,字迹歪歪扭扭,却透着股认真,“念着平安,图个吉利。”
林薇薇指尖划过“安”字,忽然笑了:“不如叫‘亦安’?周亦安。你看这‘亦’字,像两个人并排站着,咱娘俩,以后还有砚辰他们,都平平安安的,多好。”
周思远盯着“亦”字看了半晌,猛地一拍大腿:“好!就叫亦安!周亦安!”他把纸往墙上贴,浆糊没抹匀,纸角翘起来,被他用手指摁了又摁,“等开春了,我去祠堂续功墙上拓个‘添丁杠’,把这名字写上去,让全村人都知道,咱有儿子了,叫亦安!”
苏清圆端着鸡汤进来时,正听见这话,笑着说:“这名字起得好!‘亦安’,既是自家安,也是邻里安,跟咱这续功墙的意思正好合得上。”她把汤碗放在小几上,掀开盖子,油花在热汤里打着旋,“快让薇薇趁热喝,这鸡是我特意选的老母鸡,炖了三个时辰,下奶。”
周思远赶紧接过汤碗,用勺子撇去油花,舀了点汤吹凉了递到林薇薇嘴边:“慢点喝,别烫着。”他余光瞥见炕梢的小襁褓动了动,赶紧放下碗凑过去,周亦安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小眼睛睁得溜圆,正望着房梁上的蛛网。
“你看他,不认生呢。”周思远戳了戳婴儿的小脸,软乎乎的像团棉花,“刚才砚辰来看他,扒着炕沿直喊‘弟弟’,被他娘拉走时还哭鼻子,说要跟弟弟一起睡。”
林薇薇喝着汤笑:“等亦安大点,让他俩凑一对,跟你和陈默叔似的,形影不离。”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张爷爷昨天送来的那包小米,你给陈默叔家送去点,他们家砚辰正长身子呢。”
“早送了,”周思远挠挠头,“还拿了两个你蒸的白面馒头,砚辰抱着啃得可香了。”他看着周亦安的小手在襁褓里划来划去,忽然想起个主意,“等亦安满月,咱也给他做个小木牌,跟砚辰那时候一样,挂在老槐树上,让他从小就学着‘签到’,将来也做个勤快孩子。”
苏清圆在一旁纳鞋底,闻言接话:“这主意好!我这就多裁块布,给亦安的木牌做个布套,免得冬天冻着。”她手里的针线穿梭得飞快,鞋底上已经绣出半只虎头,“这是给亦安做的虎头鞋,等开春就能穿了,跟砚辰那双是一个样,将来哥俩穿着同款鞋,往续功墙前一站,多精神。”
正说着,陈默抱着砚辰进来了,小家伙手里攥着根红绳,绳上系着颗小铃铛。“他非说要给弟弟送个见面礼,”陈默把砚辰放在炕边,“这铃铛是他攒了半罐糖跟货郎换的,宝贝得很。”
砚辰踮着脚,把铃铛往周亦安的襁褓上系,动作笨手笨脚,红绳缠成了疙瘩。周思远笑着帮他解开,把铃铛系在襁褓角上,轻轻一碰,“叮铃”一声脆响,周亦安的小手动了动,像是在回应。
“弟弟……响!”砚辰拍着手笑,忽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块被体温捂热的酥糖,往周亦安嘴边送,“糖……甜!”
林薇薇赶紧拦住:“弟弟还小,不能吃糖,等他长大了,让你陈默叔买一大罐,你俩分着吃。”
砚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糖揣回兜里,趴在炕边看周亦安睡觉,小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小脚丫,被那软软的触感惊得缩回手,咯咯地笑起来。
周思远看着这一幕,心里暖烘烘的,转身往灶房走:“我去把昨天腌的腊鱼炖上,给薇薇补补。”他路过堂屋时,看见墙上贴着“周亦安”三个字,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上面,笔画里的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他用没削尖的炭笔写的,纸面上还沾着点面粉,是林薇薇昨晚烙饼时蹭上的。
灶房里,陈默正帮着添柴,看见周思远进来,递给他一碗刚温好的米酒:“喝点暖暖。”他看着锅里翻滚的腊鱼,忽然说,“等亦安满月,咱去祠堂续功墙拓‘添丁杠’时,让砚辰也画一道,就叫‘哥哥杠’,你说中不中?”
“中!”周思远接过酒碗,喝了一大口,热流从喉咙暖到肚子里,“到时候让亦安也沾沾墨,在杠尾按个小手印,就算他自己签的到。”
苏清圆抱着虎头鞋走进来,听见这话笑:“那可得准备块新墨,最好是带点金粉的,给咱亦安的小手印镀层金,将来福气满满。”她把鞋放在灶台上,鞋头的虎头张着嘴,像在笑,“你看这虎眼睛,我用黑线绣的,跟亦安醒着时那眼神一样,亮得很。”
雪停时,日头已经升到正中,屋檐的雪水汇成细流,顺着瓦当往下淌,在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映着蓝天白云,像块碎镜子。周亦安醒了,林薇薇抱着他在屋里来回走,哼着不成调的儿歌,周思远跟在后面,手里拿着小棉被,随时准备给孩子盖上。
砚辰趴在门槛上,数着屋檐滴下的水珠,数到第十下时,忽然回头喊:“娘!亦安弟弟哭了!”
苏清圆从屋里跑出来,看见林薇薇正拍着孩子哄,周思远手忙脚乱地找尿布,笑着说:“这是饿了,我去冲点米糊糊。”
陈默蹲在院里,看着窗纸上晃动的人影——林薇薇的身影温柔,周思远的身影笨拙,还有偶尔闪过的砚辰的小脑袋,忽然觉得这雪后的院子,比任何时候都要热闹。他捡起块小石子,在雪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安”字,又在旁边画了个小人,像周亦安,又像砚辰,两个小人手拉手,在雪地里笑得开怀。
米糊糊冲好时,周亦安已经不哭了,正睁着眼睛看林薇薇的脸。林薇薇用小勺喂他,他小口小口地舔着,嘴角沾着米糊糊,像只偷吃东西的小猫。周思远凑过去看,被林薇薇笑着推开:“别靠太近,呼出来的气凉。”
周思远赶紧退后一步,却舍不得移开目光,看着孩子吞咽的样子,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娘也是这样喂他吃饭的。他悄悄走出屋,看见陈默在雪地上画的“安”字,蹲下来,在旁边添了个更大的“亦”字,两个字挨在一起,像一对依偎的伙伴。
“亦安,亦安……”他轻声念着,雪地上的字迹被风吹得微微发颤,却透着股坚定的暖意。他知道,这两个字会像续功墙上的杠一样,刻在日子里,刻在心里,陪着这孩子长大,陪着他们一家人,把往后的岁月,都过得平平安安,热热闹闹。
暮色降临时,周思远把“周亦安”三个字用浆糊重新贴好,这次贴得端端正正,还在四周粘了圈红纸边,像个小小的喜报。林薇薇抱着孩子看,忽然说:“等开春,让思远给亦安做个小木牌,就挂在砚辰那牌子旁边,让两道牌在老槐树上对着长,像兄弟俩。”
周思远笑着点头:“我已经想好木牌上烫什么字了,就烫个‘伴’字,你看如何?”
“好!”林薇薇低头亲了亲周亦安的额头,“有哥哥作伴,有爹娘作伴,还有满村的街坊作伴,咱亦安,这辈子都不会孤单。”
窗外的老槐树在暮色里静静立着,枝桠上的雪开始融化,水珠滴落在地上,发出“嘀嗒”“嘀嗒”的声,像在为这个叫“亦安”的孩子,轻轻打着成长的节拍。而那面藏在祠堂里的续功墙,仿佛也在夜色里轻轻呼吸,等着开春时,添上那道带着小手印的“添丁杠”,把这份新生的喜悦,妥帖地收进岁月的长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