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七章:麦香漫过学步声
芒种一过,村外的麦田就成了翻滚的金浪,风过时“沙沙”作响,把麦香送进每扇敞开的窗棂。苏晚樱十一个月了,走得越发稳当,像只摇摇摆摆的小鸭子,身后总跟着片被踩倒的麦秸——那是她趁大人不注意,溜进麦田踩出的小脚印。
这天清晨,苏清圆正蹲在院里翻晒新收的麦粒,竹匾里的麦粒闪着琥珀色的光,沾着点晨露,看着就喜人。苏晚樱穿着件靛蓝小褂,扶着竹匾边缘转圈,小脚丫踢起麦粒,溅得满地都是金点点,嘴里还“咯咯”地笑。
“慢点踩,”苏清圆拍掉她裤脚上的麦粒,“这是要磨面给你蒸麦糕的,踩脏了咋吃?”
苏晚樱听不懂,只是举着手里的麦穗晃,麦穗上的麦芒蹭得她脸蛋发痒,逗得她直缩脖子。忽然院门外传来“吱呀”声,林薇薇挎着个竹篮走进来,篮里装着刚烙好的麦饼,还冒着热气。
“清圆,看我给你带啥了?”林薇薇的声音像浸了蜜,她总爱穿件月白衫子,袖口绣着朵小小的麦穗,是苏清圆当年给她绣的,“刚烙的麦饼,加了把新麦粉,香着呢。”
苏晚樱一看见林薇薇,立刻从竹匾边挣开,摇摇晃晃扑过去,小胳膊抱住她的腿,嘴里喊着:“wei…wei…”
“哎,樱樱乖。”林薇薇弯腰把她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口,“这丫头,越来越能了,都会叫薇薇姨了。”她把麦饼往石桌上放,“思远今早在学堂磨了新麦粉,说给樱樱做麦糊吃,养胃。”
苏清圆擦了擦手,接过麦饼闻了闻:“真香,比我烙的强。你家思远也是,当先生的还总惦记着给孩子磨面粉。”
“他呀,就疼这丫头。”林薇薇笑着捏了捏苏晚樱的脸蛋,“昨儿批改作业,还说要教樱樱认‘麦’字呢,说等她长大了,教她读《麦陇》。”
正说着,周亦安背着半袋新麦走进来,麻袋在他肩上晃悠,压得他肩膀微微下沉。他把麦袋往墙角一放,额角的汗珠子滚下来,滴在靛蓝裤脚上,洇出个深色的印子。
“亦安,歇会儿。”苏清圆递过块麦饼,“你娘刚带来的,趁热吃。”
周亦安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是只木雕的小镰刀,刀柄上刻着圈麦穗:“给…樱…樱…”
苏晚樱立刻从林薇薇怀里探过身,抢过小镰刀举着,嘴里喊着:“dao…dao…”
“是镰刀,”林薇薇指着村外的麦田,“割麦子用的,等樱樱长大了,让亦安哥教你割麦。”
周亦安的耳朵红了,低头踢了踢脚边的麦粒,忽然转身往厨房走:“我…去…烧…水…”
陈默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老远就听见院里的笑声,进门看见林薇薇,立刻笑着喊:“薇薇来了?快坐,我刚摘了根新黄瓜,脆着呢。”
“陈大哥早。”林薇薇把苏晚樱放下,“思远让我跟你说,学堂后墙的麦子熟了,想请你去割割,孩子们说要学捆麦秸。”
“这有啥说的,”陈默放下锄头,“下午我就去,让砚辰也跟着学学,别总闷头读书,忘了庄稼咋长的。”
苏砚辰背着书包跑进来时,嘴里还嚼着半块麦饼,看见周亦安正蹲在厨房门口劈柴,立刻凑过去:“亦安哥,爹说下午去割麦,带我去不?”
周亦安点点头,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星子“噼啪”跳出来,映着他手里的斧头,闪着银光。
中午的麦糊刚做好,周思远就背着教案夹来了。他总爱穿件青布长衫,戴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透着温和。一进门就看见苏晚樱举着小镰刀在院里跑,立刻笑着喊:“樱樱,慢点跑,别摔着。”
苏晚樱看见周思远,举着小镰刀冲过去,小脚丫踩在麦粒上,发出“咯吱”的响。周思远弯腰把她抱起来,从教案夹里抽出张纸,上面用毛笔写着个“麦”字,笔画间还画着株小小的麦穗。
“樱樱,看这个,”周思远指着“麦”字,“这是‘麦’,麦子的麦,你吃的麦饼就是它做的。”
苏晚樱眨巴着眼睛,小手指着“麦”字,忽然喊:“mai…”
“对喽!”周思远比谁都激动,把纸递给苏清圆,“清圆你看,这丫头有灵性,比亦安小时候强,亦安三岁才会认‘人’字。”
周亦安正在帮苏清圆拉风箱,闻言往灶膛里添柴的手顿了下,嘴角却悄悄往上翘。
午后的阳光把麦田晒得发烫,金浪里滚着热气。陈默带着苏砚辰和周亦安去割麦,苏清圆和林薇薇坐在院里纳鞋底,给孩子们做新的麦收鞋,鞋底纳得厚厚的,防麦茬扎脚。
苏晚樱举着小镰刀,在院里追着芦花鸡跑,小嘴里喊着“ji…ji…”,鸡被她追得扑棱棱飞起来,惊得竹匾里的麦粒簌簌往下掉。
“你看这丫头,”林薇薇笑着摇头,“跟她爹一个样,野得很。”她忽然想起什么,从竹篮里掏出个香囊,“给樱樱的,里面装了新麦壳,驱虫。”
香囊是月白色的,上面绣着只小小的麦捆,是周思远亲手绣的——他虽是先生,却也跟着林薇薇学过女红,说要给女儿做嫁妆。
苏晚樱抢过香囊挂在脖子上,忽然摇摇晃晃走到厨房门口,对着里面喊:“an…an…”
周亦安正在洗碗,听见喊声探出头,看见她举着小镰刀冲自己笑,立刻放下碗跑出来,怕她被镰刀划着手。
“不…能…玩…”他想把小镰刀拿过来,却被苏晚樱往身后藏,嘴里喊着“wo…de…”
“是你的,是你的。”周亦安赶紧摆手,从兜里掏出颗麦糖,塞到她手里,“甜…的…”
苏晚樱含着麦糖,举着小镰刀继续追鸡,周亦安就跟在她身后,像个小保镖,时不时弯腰帮她捡起掉在地上的香囊。
傍晚收麦的人回来了,陈默和周思远扛着捆好的麦秸,苏砚辰和周亦安抬着个装满麦穗的筐,筐沿上还沾着几根麦芒。苏晚樱一看见他们,立刻举着小镰刀冲过去,小胳膊抱住陈默的腿,喊着:“mai…mai…”
“是麦子,”陈默把她举起来,让她坐在麦秸捆上,“咱樱樱也尝尝割麦的滋味。”
苏晚樱坐在麦秸上,小手抓着麦穗,麦芒蹭得她手心发痒,引得她直笑。周思远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本《诗经》,轻轻念:“麦陇青青三月时,谁家牧笛月中吹…”
苏晚樱听不懂,却跟着“咿咿呀呀”地哼,小脚丫踢着麦秸,发出“沙沙”的响,像在给先生伴奏。
林薇薇和苏清圆把新麦摊在院里晾晒,金黄的麦粒在暮色里闪着光。周亦安蹲在旁边,用树枝在地上画麦子,穗子画得长长的,像真的能结出麦粒似的。苏晚樱趴在他旁边,小手指着画,嘴里喊着“mai…hua…”
“是麦花,”周亦安的声音很轻,“开…起…来…白…白…的…”
苏晚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抓起把麦粒往周亦安手里放,像是在给他的画撒麦粒。
晚饭时,苏晚樱坐在婴儿椅里,手里抓着块麦饼,用牙慢慢啃。周思远坐在她旁边,给她讲割麦的故事,说从前有个小孩,帮爹娘割麦,割破了手也不哭,最后得到了麦神的奖励,麦粒堆成了山。
“樱樱将来也要做勇敢的孩子,好不好?”周思远捏了捏她的小手。
苏晚樱举着麦饼,用力点头,嘴里喊着:“yong…gan…”
满桌的人都笑了,麦香混着笑声漫开来,飘出窗外,落在晾晒的新麦上,像给每颗麦粒都镀了层暖融融的光。
夜深时,麦香顺着窗缝钻进来,落在苏晚樱的摇篮里。她怀里抱着那只小镰刀,小嘴巴还在“吧唧”,像是在梦里啃麦饼。林薇薇帮苏清圆收拾着碗筷,忽然说:“清圆,你看这日子,像不像新麦酿的酒?越品越香。”
苏清圆笑着点头,目光落在窗外的麦田上。月光把麦田染成了银白,风过时,麦浪推着麦香往院里涌,像在诉说着丰收的喜悦。她知道,明天天亮时,苏晚樱准会举着小镰刀追周亦安,周思远会带着孩子们在学堂前晒麦,林薇薇会送来新烙的麦饼——日子就像这不断成熟的麦子,一季又一季,总会有新的收获,在麦香里慢慢沉淀。
而那个在麦香里学步的小家伙,还不知道,她踩在麦粒上的每一步,都像颗饱满的麦粒,落在家人心里,生根发芽,长成一片金黄的麦浪,把平凡的日子,都酿成了最醇厚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