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一章:槐影深长
三年时光像院角的溪水,悄无声息地漫过青石板,把日子冲刷得温润发亮。
老槐树又粗了一圈,枝桠伸展到屋顶,夏天能遮住大半个院子的阴凉。苏砚辰已经是个半大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正在槐树下教几个小娃念书。他声音清朗,念到“学而时习之”时,指尖会轻轻敲着石桌,像当年周思远教他那样,带着股认真劲儿。
“哥,娘喊你吃饭!”院门外传来清脆的声音,苏晚樱蹦蹦跳跳地跑进来,辫子上扎着红绸带,一晃一晃的。她五岁了,眉眼长开了些,像朵刚绽的桃花,手里还攥着半块麦芽糖,是隔壁张奶奶给的。
苏砚辰放下书,揉了揉小娃的头:“明天再教你们后半段。”转身接过妹妹递来的麦芽糖,却被她踮着脚往嘴里塞了一小块,“甜不甜?”
“甜。”他笑着点头,看她转身就去追院里的芦花鸡,裙摆扫过石板路,带起一阵风。
周亦安背着个木匣子从外面进来,匣子里装着新刻的木活——是只衔着麦穗的麻雀,翅膀能活动,爪子下还刻着“丰年”二字。他比三年前高了不少,眉眼褪去稚气,只是说话还带着点腼腆:“叔、婶,我娘让送新蒸的枣糕。”
“快进来坐。”苏清圆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刚烙好的葱油饼,配枣糕吃正好。”
周亦安把木匣子放在桌上,目光追着苏晚樱的身影——她正蹲在鸡窝旁,跟老母鸡“对话”,手里的麦芽糖渣掉了一地,引得鸡群咯咯叫。他嘴角弯了弯,从匣子里拿出个更小的木刻:是只抱着胡萝卜的兔子,耳朵上还刻着朵小樱花。
“给、樱樱的。”他把木兔子往苏晚樱那边推了推,耳尖悄悄红了。
“哇!”苏晚樱立刻丢下老母鸡,捧着木兔子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安哥刻的?兔子耳朵会动!”她举着兔子转圈,红绸带在风里飘成了线。
槐树上的铜铃响了,周思远和林薇薇相携着走进来,手里提着个竹篮,里面是新摘的葡萄,紫莹莹的挂着水珠。“砚辰,明天县里学堂有先生来讲课,你想去听听吗?”周思远拍了拍苏砚辰的肩膀,眼里带着期许。
“想!”苏砚辰眼睛亮起来,他最近总缠着周思远问县里的事,说将来想考去学堂,学更多书里的道理。
陈默扛着锄头回来,看见院里热闹,笑着把沾着泥土的红薯往石桌上放:“刚从地里刨的,今晚煮红薯粥喝!”他鬓角多了几根白发,却依旧精神,看着苏砚辰教娃念书时,眼里的骄傲藏不住。
林薇薇帮着苏清圆把葡萄洗了,递了一串给周亦安:“听说你最近给镇上的铺子刻了套茶具,人家给了不少工钱?”
周亦安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木匣子边缘:“攒、攒着,想、想盖个小作坊。”
“好啊,”陈默接口道,“等秋收完,我让砚辰跟你去帮忙,他力气大了,能给你打下手。”
苏晚樱啃着葡萄跑过来,把葡萄籽吐在手心,突然指着槐树喊:“娘!你看!有松鼠!”
众人抬头,果然见只毛茸茸的松鼠叼着颗松果,在树枝上蹦跳,惊得槐花落了一地,像撒了把碎雪。周亦安下意识地把苏晚樱往身边拉了拉,怕她被落下来的槐花迷了眼。
晚饭时,院子里摆了张矮桌,葱油饼的香味混着枣糕的甜,飘得老远。苏晚樱坐在周亦安旁边,小口小口啃着饼,手里还攥着那只木兔子。周亦安时不时往她碗里夹块红薯,看她吃得满脸都是,悄悄递过块帕子。
苏砚辰跟周思远讨论着县里学堂的课程,陈默和林薇薇说着秋收的打算,苏清圆笑着给大家添粥,槐树上的铜铃被晚风吹得“叮铃”响,像在数着这三年的日子——
数苏砚辰从描红到教书的沉稳,数周亦安从腼腆少年到能独当一面的手艺人,数苏晚樱从蹒跚学步到蹦蹦跳跳的鲜活,数他们每个人,在时光里慢慢长成更好的模样。
夜色渐浓,月光透过槐树叶,在桌上洒下斑驳的影。苏晚樱打了个哈欠,靠在周亦安的胳膊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只木兔子。周亦安屏住呼吸,慢慢把外套脱下来,轻轻盖在她身上。
“这孩子,”苏清圆笑了笑,“跟亦安最亲。”
周亦安低头看着苏晚樱的睡颜,睫毛在月光下投下浅浅的影,他心里悄悄想:再过三年,等他的小作坊盖起来,就刻一只更大的木兔子,让她能坐在上面摇,像当年她追着蝴蝶跑那样,笑得无忧无虑。
槐影深长,风里都是安稳的味道。这三年,像杯慢慢泡开的茶,初尝微涩,细品却有回甘,往后的日子,想必也会这样,在柴米油盐里,泡出更醇厚的甜。
夜色漫过槐树叶,在矮桌上织出更密的网。苏砚辰把最后一块葱油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看向周亦安:“亦安,你那小作坊打算盖在哪儿?我去给你挑地基,村东头那片空地就不错,向阳,离河也近。”
周亦安手里的木刻刀顿了顿,耳尖又泛起红:“还、还没定……想、想离婶子家近点。”他低头摩挲着刚刻了一半的木簪,簪头是朵樱花,正细细修着花瓣的纹路。
“那正好!”苏砚辰眼睛一亮,“我家隔壁那老院子不是空着吗?前阵子我娘还说要翻修一下,你要是不嫌弃,拿去用!现成的青砖瓦房,稍微拾掇拾掇就能开工,省得你从头盖。”
苏清圆端着洗好的葡萄走过来,笑着接话:“是啊亦安,那院子跟咱家就隔一堵墙,有啥事儿喊一声就听见,多方便。你要是点头,我让你叔明天就找人去补补屋顶。”
周亦安手里的刻刀“当啷”掉在桌上,他猛地抬头,眼里的光比槐树上的铜铃还亮:“真、真的可以吗?”
“咋不行?”陈默蹲在门槛上,吧嗒抽着旱烟,“你帮衬着樱樱,又给镇上铺子刻了那么多好东西,咱村谁不晓得你手艺好?盖作坊是正经事,婶子支持你。”
林薇薇把一碗温热的枣糕推到周亦安面前:“快吃点垫垫,看你这孩子,高兴得都结巴了。”
周亦安捏着块枣糕,指尖都在抖,甜香混着枣泥的软糯在舌尖化开,他忽然站起身,对着众人深深鞠了一躬:“谢、谢谢叔婶,谢谢砚辰哥……”
“谢啥?”苏清圆嗔怪道,“以后都是邻居了,客气啥?”
这时,槐树上的铜铃又“叮铃”响了,苏晚樱不知啥时候醒了,正趴在周亦安的肩头,小手揪着他的衣襟,嘴里嘟囔着:“安哥……兔子……”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只木兔子,耳朵被捏得变了形。
周亦安赶紧把她抱稳了,声音放得柔柔软软:“樱樱乖,兔子在呢,没丢。” 他从兜里掏出块干净的帕子,轻轻擦掉她嘴角的饼渣,动作熟稔得像做了千百遍。
苏砚辰看着这场景,忽然拍了下手:“对了!亦安,你作坊开起来,第一单生意给我做套书立呗?我下个月去县里学堂,正好用得上,要刻上‘学而时习之’,跟我教小娃念的一样。”
“我要小木马!”苏晚樱突然从周亦安怀里探出头,眼睛还迷迷糊糊的,“安哥刻的木马,要会跑的那种!”
周亦安被逗笑了,眼角的红晕还没褪,却比刚才自在多了:“都、都给你们做。砚辰哥的书立要雕花的,樱樱的木马……给你装个小轮子,一推就跑,好不好?”
“好!”苏晚樱立刻拍着小手笑起来,口水蹭了周亦安一肩膀。
槐树上的铜铃又响了,风里飘着槐花的甜香,混着枣糕的软糯,还有周亦安刻刀划过木头的“沙沙”声——那是他在修刚才掉在地上的樱花簪,花瓣的弧度被磨得更圆润了些。
苏砚辰凑过去看,忽然指着簪子笑:“亦安,你这樱花刻得跟我妹妹发绳上的一模一样!”
周亦安的脸“腾”地红了,手里的刻刀差点又掉了,他含糊着应:“瞎、瞎刻的……” 眼角却悄悄瞟了一眼趴在肩头的苏晚樱,她发绳上的红绸带正随着呼吸轻轻晃,像朵会动的小樱花。
夜色越来越浓,矮桌上的碗筷渐渐收了,只有周亦安还坐在槐树下,借着月光打磨那支樱花簪。刻刀在木头上游走,每一下都轻得像怕碰碎了梦,簪尾被他悄悄刻上了个小小的“樱”字,藏在花瓣的阴影里,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槐影在他脚边晃啊晃,铜铃偶尔“叮铃”响一声,像在替他数着日子——离作坊开工还有三天,离苏晚樱的生日还有半个月,离他把这支樱花簪送给她,好像还有很长,又好像眨眼就到。
风穿过槐树叶,带来远处稻田的清香,周亦安低头吹了吹簪子上的木屑,嘴角悄悄弯了起来。这日子啊,就像他手里的木头,看着是块普通的料,细细刻着磨着,总能出些意想不到的好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