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二章:木坊初成,樱色渐浓
入秋的风带着桂花香漫进院子时,周亦安的木工作坊终于收拾妥当了。
那座与苏家一墙之隔的老院子,青瓦被重新苫过,屋脊上的青苔扫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黛色的砖。原本斑驳的木门换了新的,周亦安亲手在门楣上刻了块匾额,上书“木语坊”三个字,笔画间带着松木的温润,是他琢磨了三个晚上才定的模样。
开工那天,苏家人几乎全员出动。陈默扛着斧头帮着固定工作台,苏清圆拎着篮子送来刚蒸的桂花糕,苏砚辰抱着一摞砂纸往院里跑,嘴里喊着“亦安,我给你带了细砂的,磨木雕正好”。
苏晚樱最是兴奋,穿着件鹅黄夹袄,辫子上扎着周亦安新刻的木樱花发绳,蹦蹦跳跳地在院里转圈。她六岁了,说话已经利索得很,指着墙角堆的木料喊:“安哥,这木头好香,是桃花木吗?”
“是、是桃木。”周亦安正在给刨子上油,闻言抬头笑了,“等晾干了,给你刻个桃花簪。”
“要带露珠的!”苏晚樱跑到他身边,小手扒着工作台边缘,眼睛亮晶晶的,“像后院那棵桃树,早上的露珠会滚下来的那种。”
“好、带露珠的。”周亦安的指尖在木头上轻轻划了道弧线,像是在预演刻露珠的弧度。
林薇薇和周思远也来了,带来了镇上木匠铺送的一套新凿子,锃亮的金属刃在阳光下闪着光。“思远说这是他托人从县城捎的,”林薇薇把凿子递给周亦安,“说比你现在用的锋利,刻硬木省劲。”
周亦安接过来,指尖抚过凿子的刃口,果然比自己那套旧的更薄更锐。他低声道:“谢、谢谢娘,谢谢爹。”
周思远拍了拍他的背:“好好干,我已经跟县里的书局说好,他们的书架以后都由你做,就是要得急,下个月就得交第一批。”
“我、我能行!”周亦安握紧手里的凿子,指节微微发白,眼里却燃着光。
苏砚辰凑过来看那套新凿子,忽然指着其中一把最小的说:“亦安,这把刻花纹正好!你看我那书立,边角要是刻上云纹,肯定好看。”
“等、等忙完书局的活就给你刻。”周亦安笑着点头,目光落在院门口——苏晚樱正踮着脚够墙上的匾额,小手指着“木语坊”三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木、语、坊……安哥,这是说木头会说话吗?”
“嗯,”周亦安放下凿子走过去,轻轻把她抱下来,“木头能说好多话,你听,这桃木说它想变成桃花簪,那松木说它想变成书架……”
苏晚樱的小脑袋靠在他肩上,认真地听着,忽然指着墙角一根缠着藤蔓的枯木喊:“那根木头说它想变成小蛇!”
众人都笑了,陈默打趣道:“我们樱樱还是个木头翻译官呢。”
开工第一天的午饭摆在作坊的院里,一张长条木桌,是周亦安用边角料拼的,桌面还留着淡淡的刻痕。苏清圆烙的葱油饼裹着桂花糕的甜,周思远带来的酱菜配着小米粥,吃得满院都是香。
苏晚樱坐在周亦安旁边,小口小口啃着饼,忽然把手里的半块饼往他嘴边送:“安哥,你吃,你刻木头累了。”
周亦安咬了一小口,饼香混着她指尖的桂花味在舌尖散开,他忽然觉得,比林薇薇做的枣糕还甜。
下午,周亦安开始处理书局订的木料。他站在工作台前,左手按木,右手握刨,推刨的动作又稳又匀,木屑像雪片似的簌簌落下,在他脚边堆起薄薄一层。苏晚樱蹲在旁边,把木屑装进小竹篮,说是要带回家给芦花鸡做窝。
“安哥,你流好多汗。”她仰着小脸看他,小手拿着块帕子往他额角凑,却够不着,只能踮着脚蹦。
周亦安停下手里的活,弯腰让她擦汗,帕子上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是苏清圆给的。“樱樱乖,”他低声说,“去跟你哥玩会儿,这里灰大。”
“不嘛,”苏晚樱把帕子塞回他兜里,“我帮你捡木屑,你看我捡得多干净。”她指着竹篮里的木屑,果然堆得整整齐齐,还分门别类——松木屑放左边,桃木屑放右边。
周亦安的心忽然软得像块刚蒸好的米糕,他拿起块小木料,三两下刻了只衔着桂花的小鸟,翅膀一按还能扇动:“给你,玩这个。”
苏晚樱立刻举着小鸟跑去找苏砚辰炫耀,院子里很快传来她的笑声,像串被风吹响的银铃。
林薇薇看着这场景,悄悄对苏清圆说:“你看这俩孩子,亦安刻木头时,樱樱的眼睛就没离开过他,跟只小尾巴似的。”
苏清圆笑着点头:“可不是嘛,亦安也惯着她,她说要带露珠的簪子,他就真去观察了好几天桃树。”
夕阳斜斜地照进院子,给木坊的匾额镀上层金边。周亦安把最后一根木料刨平,直起身时,看见苏晚樱正坐在门槛上,手里举着那只木小鸟,对着夕阳看,小鸟的影子投在地上,像真的在飞。
“安哥,”她忽然喊他,声音被风吹得软软的,“等你刻完书架,教我刻木头好不好?我想刻朵小樱花,跟我发绳上的一样。”
周亦安走过去,蹲在她面前,看着她眼里的夕阳,认真地点头:“好,教你刻,刻、刻满院子的樱花。”
苏晚樱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发绳上的木樱花在风里轻轻晃,与他门楣上的“木语坊”相映,像幅刚画好的水墨画。
暮色漫上来时,周亦安送苏家兄妹回家,手里提着苏晚樱捡的那篮木屑。走到隔墙的小门时,苏晚樱忽然停下脚步,从兜里掏出颗用红线串着的桃木珠,往他手里塞:“安哥,这个给你,我自己刻的,有点歪,但是能保平安。”
桃木珠上果然歪歪扭扭地刻着个“安”字,边缘还带着没磨平的毛刺。周亦安握紧珠子,指尖被毛刺扎了下,却不觉得疼,只觉得那点疼混着桃木的清香,在心里慢慢漾开,像投进了颗小石子,荡起圈圈甜。
“谢、谢谢樱樱。”他低声说。
“不客气!”苏晚樱挥挥手,跟着苏砚辰跑进自家院子,辫子上的木樱花在暮色里闪了闪,像颗落在人间的小星星。
周亦安站在原地,握着那颗桃木珠,听见隔壁传来苏晚樱的声音:“娘,安哥的木坊好漂亮,我明天还要去帮他捡木屑……”
他低头笑了笑,转身回了木坊。月光从窗棂钻进来,落在工作台上,照亮那些散落的木屑,也照亮他刚刻了一半的桃花簪——簪头的花瓣上,已经有了颗小小的露珠,正闪着光。
这木坊,这日子,就像这慢慢成形的桃花簪,一点一点,刻着香,刻着暖,刻着藏不住的甜。
月光漫过木坊的窗棂时,周亦安又拿起了那支桃花簪。刻刀在他指间灵活地转动,沿着桃木的纹理细细雕琢,簪头的露珠被磨得愈发圆润,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滚下来,沾着月光,亮得像苏晚樱眼里的星星。
墙角的竹篮里,苏晚樱捡的木屑还散发着松木的清香。他忽然想起她踮脚够匾额的样子,小辫子上的木樱花随着动作一晃一晃,像只停在肩头的粉蝶。他忍不住笑了笑,拿起块边角料,三两下刻了只小小的蝴蝶,翅膀薄得透光,翅膀尖上还沾着片迷你桃花瓣——是照着她发绳上的花样刻的。
“亦安?还没睡?”林薇薇的声音从院外传来,带着些微的担忧,“明天再赶工吧,别熬坏了眼睛。”
“就、就刻完这一点。”周亦安赶紧应道,把刚刻好的蝴蝶塞进抽屉最底层,像藏了个秘密。
林薇薇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碗热牛奶:“书局的活急,但也不差这一晚。你看你,手都被木刺扎红了。”她放下碗,从兜里掏出个小布包,“这是你张婶给的药膏,专治木刺扎伤,记得抹上。”
周亦安接过布包,指尖触到温热的牛奶碗,心里暖烘烘的:“谢、谢谢娘。”
“跟娘客气啥。”林薇薇摸了摸他的头,目光落在工作台上的桃花簪上,眼里闪过一丝笑意,“这簪子刻得真俊,是给樱樱的?”
周亦安的耳尖“腾”地红了,低下头小声嗯了一声。
“樱樱那孩子,打小就黏你。”林薇薇拿起簪子看了看,“你刻的露珠比后院桃花上的还真,她见了准喜欢。”她把簪子放回原处,又道,“对了,明天让樱樱来帮忙吧,她不是爱捡木屑吗?正好让她给你递递工具,也能陪陪你。”
周亦安猛地抬头,眼里亮得惊人:“真、真的可以吗?”
“咋不行?”林薇薇笑了,“你爹都跟陈默叔说好了,让俩孩子多处处。再说了,樱樱捡木屑比谁都认真,分门别类的,倒省了你收拾。”
说话间,隔壁传来苏晚樱的喊声:“安哥!你睡了吗?我把明天要穿的衣裳放你窗台了,上面绣了小桃花,你看看好看不!”
周亦安赶紧跑到窗边,果然见窗台上放着件小褂子,月白色的布面上,用粉色丝线绣着朵歪歪扭扭的桃花,针脚虽然疏疏落落,却透着股认真劲儿。他拿起褂子,指尖抚过花瓣,像摸着块暖玉。
“好看!”他对着墙那边喊,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雀跃,“谢、谢谢樱樱!”
“不客气!”墙那边的声音脆生生的,“我明天一早就去找你!”
周亦安握着那件褂子,站在窗前笑了好久。月光落在桃花簪上,把露珠照得透亮,他忽然觉得,这木坊的夜晚,连空气里都飘着甜丝丝的味,比院里的桂花香还要醉人。
第二天一早,苏晚樱果然踩着露水来了。她穿着件浅粉色的袄子,辫子上换了条新的红绸带,上面别着周亦安刻的木樱花,一进门就举着个竹编小筐喊:“安哥!你看我带了啥?”
筐里铺着层棉布,放着几样小物件:一把磨得锃亮的小刨子(是苏砚辰不用的旧工具),一块浸了桂花油的布(苏清圆给的,说是擦工具好用),还有一小袋炒瓜子(她自己攒的零嘴)。
“这些都是给你的!”苏晚樱把筐子往工作台上一放,拿起小刨子比划着,“我哥说这个能刨小木块,我以后就能帮你刨木料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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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亦安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他拿起那把小刨子,手把手教她:“要、要这样握,手腕别太使劲,不然会跑偏……”
苏晚樱的小手被他握着,掌心暖暖的,她偷偷抬眼看他,见他正低头看刨子,睫毛在眼下投出片浅浅的阴影,忍不住笑了,声音软软地说:“安哥,你教我刻樱花吧,就刻在这木头上好不好?”
她指着一块刚刨平的桃木片,眼里闪着期待的光。周亦安喉结动了动,拿起最小的刻刀递到她手里,声音轻得像怕惊飞了蝴蝶:“好,我教你。”
阳光透过木坊的窗,在地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周亦安握着苏晚樱的手,一点一点在木头上刻着:先刻圆圆的花瓣,再刻细细的花蕊,最后在花瓣边缘刻出小小的锯齿。苏晚樱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手背,带着桂花糕的甜香,他的心跳忽然快得像打鼓。
“安哥,你手抖啦。”苏晚樱仰起脸看他,眼里满是好奇。
周亦安赶紧稳住手,脸却红到了耳根:“没、没有,是木头太硬了。”
苏晚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跟着他刻。不一会儿,一朵歪歪扭扭的小樱花就出现在木片上,虽然花瓣大小不一,却透着股天真的憨气。
“我刻好啦!”她举着木片欢呼,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安哥,你看像不像我发绳上的?”
“像,”周亦安看着她的笑眼,认真地说,“比发绳上的还好看。”
苏晚樱的小脸“腾”地红了,低下头用脚尖蹭着地上的木屑,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木坊里静悄悄的,只有刻刀划过木头的轻响,和偶尔传来的桂花香。周亦安看着她头顶的木樱花发饰,忽然觉得,这木语坊的名字起得真对——木头会说话,而有些藏在心里的话,或许不用刻,也能顺着风,悄悄钻进对方的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