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五章:麦香里的新声
夏末的风卷着麦浪,把晒谷场的麦香送进木坊时,苏砚辰正蹲在地上,对着摊开的图纸皱眉。纸上画着台奇怪的机器——木架支着铁皮斗,下面连着齿轮组,斗口悬着个摇柄,旁边写着“脱粒机”三个歪歪扭扭的字。
“还卡壳呢?”周亦安抱着捆麦秸走进来,麦芒蹭得他脖颈发痒,“刚去晒谷场看了,陈默叔他们还在用连枷打麦子,胳膊都抡肿了。”
苏砚辰抬头,鼻尖沾着点墨灰:“脱粒机的齿辊转速不对,昨天试的时候,麦粒全被打碎了。”他捡起个木齿轮比划,“得让齿牙既咬住麦穗,又不能太用力……”
“我瞅瞅。”周亦安放下麦秸凑过来,手指点在图纸上,“把齿牙改成圆头的试试?像我刻木梳时的圆齿,不容易伤着麦粒。”
苏砚辰眼睛一亮,抓起炭笔在纸上涂改:“对!圆头齿加倾斜角度,既能扯下麦穗,又能顺着坡度滑进铁皮斗……”
“哥!亦安!”苏晚樱的声音像只雀跃的麻雀,抱着个布包冲进木坊,马尾辫上的木樱花撞得叮当作响,“娘让我送新蒸的麦饼!还、还有个好消息!”
她把布包往桌上一放,解开绳结,金黄的麦饼冒着热气,混着麦香飘满整个屋子。“县里的学报派人来啦!说要写砚辰哥的水车,还要给脱粒机拍画像呢!”
苏砚辰手里的炭笔“啪嗒”掉在纸上,晕开个黑团:“学报?就是爹常看的那本?”
“可不是嘛!”苏晚樱拿起块麦饼塞进他手里,“李编辑说,哥你是咱村第一个上学报的娃娃!还说要给你拍张照,登在封面上!”
周亦安笑着拍了拍苏砚辰的背:“看,我就说你这发明能成!”他拿起麦饼咬了一大口,麦香混着芝麻味在嘴里散开,“不过脱粒机得赶紧调好,不然拍照时出洋相。”
苏砚辰啃着麦饼,指尖在图纸上飞快地画着圆头齿:“下午就去晒谷场试!亦安,你帮我把铁皮斗打磨光滑点,别刮伤麦粒。”
“包在我身上!”周亦安拿起铁皮,抄起砂纸打磨起来,火星子溅在木屑堆里,像撒了把星星。
午后的晒谷场热闹得像赶集。陈默带着几个汉子把连枷靠在麦秸垛上,围过来看新鲜;林薇薇端着水壶,给蹲在机器旁调试的苏砚辰擦汗;周思远戴着老花镜,拿着卷尺量来量去,嘴里念叨着“齿辊直径三寸七分,转速每分钟八十转……”
苏晚樱举着朵野菊花,蹲在机器前数齿轮:“一、二、三……亦安哥,这齿轮比水车的小好多呀。”
“这是增速齿轮组。”周亦安正在给轴承上油,声音沾着机油的黏糊,“摇柄转一圈,齿辊能转十圈,脱粒才快。”
苏砚辰蹲在机器后面,手里攥着根麦秸,反复往齿辊里塞:“角度再调大一度……对,这样麦穗能卡得更稳!”
李编辑扛着相机,对着机器左拍右拍,忽然喊:“苏小师傅,过来跟你的发明合张影!”
苏砚辰脸一红,往后缩:“我、我不去,让亦安去!”
“咋能让亦安去?”陈默把他往前推了推,“这机器是你琢磨出来的,就得你当主角!”
周亦安笑着把他按在机器旁:“去呗,让全县都看看咱村的小发明家!”
苏砚辰只好硬着头皮站好,手还紧张地抓着摇柄。李编辑举着相机喊:“笑一个!想想你的机器能让乡亲们少挨多少累!”
他这才咧开嘴,露出个腼腆的笑。“咔嚓”一声,麦浪、脱粒机和少年的笑脸,都被定格在镜头里。
试机的时候到了。陈默抱起一捆带穗的麦子,塞进铁皮斗。苏砚辰握紧摇柄,周亦安在旁边扶着机器。“开始!”随着陈默一声喊,摇柄转了起来,齿轮“咔啦咔啦”响,麦穗在齿辊间翻滚,金黄的麦粒像瀑布似的落进下面的木槽里,麦秸则被绞成碎段,从另一头吐出来。
“成了!”有人喊了一声,晒谷场顿时爆发出欢呼。陈默抓起把麦粒,吹掉麦糠,颗颗饱满,没碎一粒:“比用连枷打强十倍!这机器,能顶五个壮汉!”
苏晚樱跑过去,抓起把麦粒撒向天空,金色的颗粒在阳光下闪闪烁烁,像她眼里的星星:“哥!你太厉害啦!这机器会下金豆豆!”
李编辑举着相机拍个不停,嘴里啧啧称奇:“了不起!十三岁的娃娃,能造出这么实用的家伙。苏小师傅,你这发明叫啥名?”
苏砚辰挠挠头:“还没起名……就叫‘麦香脱粒机’吧,脱出来的麦子香。”
“好名字!”李编辑在本子上记下,“文章标题就叫《麦香里的新声——记乡村少年苏砚辰与他的脱粒机》。”
傍晚收工时,周亦安把脱粒机擦得锃亮,苏砚辰蹲在旁边,给齿轮做最后的润滑。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和麦秸垛、脱粒机连成一片温暖的剪影。
“亦安,”苏砚辰忽然说,“学报登出来那天,我想请大家吃麦饼。”
周亦安笑了:“还用你说?我早跟婶子说好了,到时候蒸两笼!再让薇薇姨炒个麦仁饭,就着脱粒机新脱的麦子做!”
苏晚樱抱着装满麦粒的布包跑过来,布包上的木樱花蹭着苏砚辰的胳膊:“哥,李编辑说下个月学报就会寄来!到时候我要把你的照片剪下来,贴在我的画册里!”
苏砚辰接过布包,麦粒从指缝漏出来,落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响,像在替他笑。他忽然觉得,这夏末的麦香里,藏着比齿轮转动更动听的声音——是乡亲们的欢呼,是伙伴的笑声,是少年梦想破土而出的脆响。
夜里的木坊,脱粒机静静地立在角落,月光透过窗棂落在齿辊上,像撒了层银粉。苏砚辰趴在桌上改图纸,周亦安在旁边刻着什么,木屑簌簌落在两人之间。
“安哥,你刻啥呢?”
“秘密。”周亦安把木雕往身后藏了藏,“等学报来了再给你看。”
苏砚辰也不追问,只是笔尖在纸上滑动的速度更快了。窗外的虫鸣混着远处的蛙声,像支温柔的夜曲,裹着麦香,把两个少年的心事,都织进了这丰收的季节里。
几天后,李编辑派人送来了样刊。封面果然是苏砚辰站在脱粒机旁的照片,少年的笑容腼腆又明亮,背景里的麦浪翻着金波。苏晚樱抢过杂志,举着跑遍了整个村子,逢人就喊:“这是我哥!我哥上杂志啦!”
木坊里,周亦安把个小木盒递给苏砚辰。打开一看,是个木雕的脱粒机模型,齿辊上刻着极小的字:“麦香里的新声,属于我们。”
苏砚辰捏着模型,忽然想起试机那天,麦粒落在木槽里的声音,像极了梦想开花的动静。他抬头看向周亦安,两人都笑了,眼里的光,比杂志封面上的阳光还要亮。
晒谷场的连枷渐渐闲了下来,脱粒机的“咔啦”声成了夏末最热闹的背景音。陈默教着乡亲们用机器,林薇薇把新磨的面粉蒸成麦饼,苏晚樱的画册里,除了旋转木马和水车,又多了张剪下来的照片,旁边用彩笔写着:“我哥的发明,会让麦子笑出声。”
而木坊的图纸上,苏砚辰又画起了新的图案——这次是台播种机,旁边标着:“明年春天,让种子也有新的旅程。”周亦安凑过去,在图纸角落画了朵小小的樱花,像在给梦想,又添了笔温柔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