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九章:木坊春深,心事渐明
惊蛰的雷声滚过村头时,周亦安的自动刻刀终于调试妥当。脚踏板踩下去,连杆带着刻刀在木头上走得又稳又匀,划出的直线比用墨斗弹的还直。他蹲在机器前,看着檀木上渐渐浮现的缠枝纹,鼻尖沾着木屑,眼里却亮得像落了星子。
“亦安哥,你看这花纹!”苏晚樱举着块刚刻好的木板跑进来,上面的樱花纹被刻刀走得深浅均匀,花瓣边缘带着自然的弧度,“比你手刻的还灵动呢!”
周亦安接过木板,指尖抚过纹路,忽然笑了:“还是差着点意思。”他拿起刻刀,在花瓣尖补了道浅痕,“机器刻不出这‘风扫过的感觉’,得手作才成。”
苏砚辰抱着堆铁皮进来,铁皮碰撞的叮当声打破了木坊的宁静:“亦安,我爹找了些旧马车轮子,拆下来的铁皮能做防护罩,免得刻刀飞木屑伤着人。”他蹲在机器旁比划,“我琢磨着在踏板边装个铁盒,脚一踩就弹开,多方便。”
周亦安点头,忽然指着机器侧面:“这里加个木槽,让木屑顺着槽子进麻袋,省得天天扫地。”他转头看苏晚樱,“樱樱,你帮着剪些棉线,等会儿给防护罩缝层布,挡灰。”
苏晚樱应声去找线轴,路过窗边时,瞥见那块刻着“樱安”的木牌在风里轻轻晃。晨光透过窗棂落在上面,把两个字照得暖融融的,她忽然想起放河灯那晚,周亦安递来衔莲小鱼时,耳尖红得像染了胭脂。
木坊里很快飘起棉线的白絮,苏晚樱坐在小板凳上,手指灵活地穿针引线。周亦安踩着踏板,刻刀在木头上沙沙游走,苏砚辰则拿着锤子敲敲打打,把铁皮钉成弧形的罩子。三种声音混在一起,倒比惊蛰的雷声还让人觉得踏实。
“对了亦安哥,”苏晚樱忽然抬头,辫子上的木樱花撞得叮当作响,“李婶家的新屋上梁,想请你刻块‘紫气东来’的匾额,说要机器刻的,又快又周正。”
周亦安脚下的踏板顿了顿:“让她下午来取,我用新机器刻,保准比手刻的还亮堂。”他低头时,瞥见苏晚樱缝防护罩的手,指尖被针扎出个小红点,正往嘴里吮。
“别动。”他走过去,从抽屉里翻出块创可贴,小心翼翼地贴在她指尖,“缝慢点,扎着疼。”
苏晚樱的脸“腾”地红了,低头盯着防护罩上的针脚,声音细得像蚊子哼:“知道了。”旁边苏砚辰假装没看见,敲铁皮的声音故意放得更响,却在转身时,偷偷给周亦安比了个“OK”的手势。
午后,李婶带着自家小子来取匾额。周亦安踩动踏板,刻刀在梨木板上疾走,“紫气东来”四个字很快成形,笔画间的飞白被机器走得利落,倒比手刻的多了几分锐气。李婶看得直咂嘴:“亦安这机器神了!比县城木匠铺的还快,字还俊!”
那小子盯着自动刻刀,忽然说:亦“安哥,我爹让我问,能不能给学堂刻套课桌椅,用这机器刻花纹,孩子们准喜欢。”
周亦安心里一动,看向苏砚辰:“课桌椅的榫卯得手作,但裙板上的花纹能用机器刻,省不少事。”苏砚辰立刻接话:“我去量尺寸!保证比学堂现在的宽两寸,孩子们放书方便。”
李婶走后,木坊里安静了些。苏晚樱把缝好的防护罩罩在机器上,浅蓝色的粗布上,她偷偷绣了朵小小的樱花,藏在铁皮缝里,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亦安哥,你看合适不?”
周亦安盯着那朵樱花看了半晌,忽然说:“挺好。”他拿起块废料,往机器上一放,“我刻朵莲花,配你的樱花。”
刻刀沙沙游走,不一会儿,朵饱满的木莲花就浮现在木板上。苏晚樱凑过去,忽然在花瓣中心刻了个极小的“安”字,抬头时撞进他眼里,两人都没说话,木坊里只剩下机器余震的轻响。
傍晚收工时,苏砚辰扛着尺子往外走,忽然回头喊:“亦安,明早去学堂量尺寸,叫上樱樱一起呗,她比你会看孩子喜欢啥花纹。”
周亦安点头,看着苏晚樱把那块“樱安”木牌摘下来,小心翼翼地放进布包里。夕阳透过窗户,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交叠在堆着木屑的地上,像幅没干透的画。
夜里,周亦安翻出《格致汇编》,在蒸汽机车图旁写了行字:“愿刻刀走得稳,日子过得慢。”笔尖顿了顿,又添了半句,“愿身边的人,总在眼前。”窗外的蛙鸣渐起,混着远处的流水声,把木坊的夜衬得格外暖。
第二天去学堂的路上,苏晚樱忽然指着路边的桃树喊:“亦安哥,你看!桃花开了!”粉白的花瓣落在她发间,像撒了把碎雪。周亦安伸手替她摘下花瓣,指尖碰到她耳尖时,两人都像被烫了下。
学堂的孩子们围着他们看新鲜,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指着苏晚樱的布包问:“姐姐,里面装着啥宝贝?”苏晚樱笑着打开,露出那块“樱安”木牌,孩子们立刻起哄:“是亦安哥刻的吧?上面的字像糖一样甜!”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周亦安的脸瞬间红了,苏砚辰赶紧打圆场:“别闹,量尺寸了!”他拉着周亦安往教室走,却在转身时,冲苏晚樱挤了挤眼。
量到最后一排课桌时,周亦安发现墙角有个旧木盒,里面装着些刻坏的小木件——有歪歪扭扭的小兔子,有缺了腿的小鹿,还有朵刻散了架的樱花。“这是谁的?”他拿起那朵残樱,认出是去年苏晚樱初学刻木时的作品。
“是樱樱姐姐的!”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抢着说,“她说要刻朵最好看的樱花送给亦安哥,刻坏了一堆呢!”
苏晚樱的脸比桃花还红,伸手去抢:“别乱说!”周亦安却把木盒往怀里一揣,认真地说:“我收着,这些比新刻的还金贵。”
回去的路上,桃花瓣落了一路。周亦安忽然停下脚步,从兜里掏出块桃木,刻刀三两下削出支簪子,簪头是朵半开的樱花,花瓣上还沾着点桃木香。“给、给你的。”他把簪子往苏晚樱手里塞,耳尖红得滴血。
苏晚樱接过簪子,指尖抚过光滑的木面,忽然踮起脚,把簪子插进他鬓角:“亦安哥戴这个好看。”夕阳落在两人身上,把桃花影投在地上,缠缠绕绕,像刻在时光里的结,解不开,也不想解。
木坊的灯又亮到深夜,自动刻刀的声响里,多了些温柔的节奏。周亦安知道,有些心事不用再藏在灯座里漂向远方,它们会像这桃木簪上的樱花,慢慢开在日子里,又暖又香。
夜色漫进木坊时,周亦安正对着那支桃木簪出神。簪头的樱花被他用细砂纸磨得温润,花瓣边缘泛着淡淡的粉,像极了苏晚樱发间落的桃花瓣。
“亦安,学堂的尺寸量完了?”苏砚辰抱着堆木料进来,见他对着空木盒发呆,忍不住笑,“那堆刻坏的小木件,你真当宝贝收着了?”
周亦安把木盒锁进抽屉,耳尖发烫:“小孩子刻的玩意儿,留着玩。”他转身往机器上加木料,试图掩饰慌乱,“课桌椅的裙板花纹,你觉得刻些啥好?”
“我看刻些小动物吧,兔子、小鹿、松鼠,孩子们准喜欢。”苏砚辰蹲在地上画草图,“樱樱说加些花草藤蔓,显得热闹。”
提到苏晚樱,周亦安的动作慢了半拍。他想起午后她踮脚把樱花簪插在他鬓角的模样,阳光透过她的发隙,在他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金粉。
“就按樱樱说的办。”周亦安闷声说,指尖在木料上划着藤蔓的轮廓,“花草绕着动物,好看。”
苏砚辰抬眼瞅他,忽然促狭地笑:“亦安,你刚才对着簪子笑啥呢?是不是想某个人了?”
周亦安的耳尖瞬间红透,抓起块废料扔过去:“干活!”
苏砚辰笑着躲开,手里的炭笔却在草图上添了朵樱花,正好落在兔子的耳朵上。
夜深时,木坊的灯还亮着。周亦安没再碰机器,而是拿出块紫檀木,慢慢削着。刻刀在他手里像活了似的,起落间,一朵含苞的樱花渐渐成形,花瓣层层包裹,最中心留着个小小的凹槽。
他从抽屉里取出苏晚樱刻坏的那朵残樱,小心地嵌进凹槽里。残樱的纹路虽乱,却带着她初学刻木时的生涩力道,与紫檀木的温润形成奇妙的呼应。
“这样就不孤单了。”周亦安低声说,像在对自己,又像在对那朵残樱。
窗外的月光淌进来,落在木簪上,泛着柔和的光。他忽然想起放河灯那晚,她的灯笼被风吹翻,他跳下水去捞,两人在浅滩上摔成一团,灯笼的烛火却始终没灭,映得她睫毛上的水珠像碎钻。
“亦安,你还不睡?”苏砚辰揉着惺忪的睡眼从里屋出来,看见他手里的木簪,忽然愣住,“这是……给樱樱的?”
周亦安没否认,指尖抚过残樱的纹路:“她刻坏了那么多,总得给个念想。”
苏砚辰凑过来,看见残樱嵌在新木里,忽然叹了口气:“亦安,你对樱樱可真好。”
周亦安的脸微微发烫,把木簪放进锦盒:“明早给她送去,顺便问问花纹的细节。”
苏砚辰憋着笑点头,转身时嘀咕:“问细节是假,想见人才是真吧……”
晨光刚漫过木坊的门槛,苏晚樱就来了。她提着个食盒,辫子上别着朵新鲜的桃花,看见周亦安手里的锦盒,眼睛亮了亮:“亦安哥,这是……”
周亦安把锦盒递过去,声音有点发紧:“给你的。”
苏晚樱打开锦盒,倒吸了口凉气。紫檀木的樱花簪上,那朵残樱嵌得恰到好处,像被时光温柔地接住了。她指尖颤抖地抚过,忽然抬头,眼里闪着水光:“你……你留着这些干啥呀……”
“刻坏的也是心意。”周亦安挠挠头,不敢看她的眼睛,“我把它们拼起来,就当……就当你一直在进步。”
苏晚樱忽然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砸在锦盒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把簪子插进头发,转身从食盒里拿出个油纸包:“给你带了桃花酥,就着热茶吃。”
周亦安接过茶碗,指尖碰到她的,两人像触电似的缩回手,却又忍不住相视而笑。
木坊外的桃花落了满地,像铺了层粉毯。苏砚辰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的两人,悄悄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他想,今天的课桌椅花纹,怕是要晚点再议了。
阳光穿过木窗,落在紫檀木簪上,也落在周亦安和苏晚樱相视而笑的脸上,把那些没说出口的心事,都晒得暖暖的。刻刀的轻响、茶水的热气、桃花的甜香,混在一起,成了木坊里最温柔的晨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