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章:学堂路畔,木影初萌
春分刚过,村头的柳树就绿得透亮,垂在土路上的枝条扫着行人的裤脚,像谁在轻轻拽着不让走。苏晚樱背着个新缝的蓝布书包,站在木坊门口踮脚往里望,羊角辫上的红绒绳随着动作晃呀晃,像两只振翅的小蝴蝶。
“亦安哥!快点呀!再晚先生要罚站了!”她的声音脆生生的,混着木坊里传来的“叮叮当当”声,在晨雾里荡开一圈圈涟漪。
周亦安抱着块刨光的梨木板跑出来,十岁的少年已经抽条,眉眼间还带着稚气,手里却稳稳攥着把小刻刀。“来、来了。”他把木板往苏晚樱怀里塞,“给、给你的,垫书包用,硬邦邦的不硌背。”
梨木板被砂纸磨得光溜溜的,边缘还刻着圈小小的波浪纹,像村边小河的水纹。苏晚樱摸了摸,指尖蹭过温润的木头,忽然笑了:“亦安哥刻的比我娘纳的布垫还软和!”
“傻、傻丫头,木头哪有布软。”周亦安挠挠头,耳尖有点红,顺手替她把歪了的书包带系好,“走、走吧,先生的戒尺可、可不留情。”
两人踩着露水往学堂走,土路上的泥坑被晨光映得亮晶晶的。苏晚樱的小布鞋沾了点泥,她干脆脱下来拎在手里,光脚踩在草地上,凉丝丝的痒意从脚底窜上来,引得她咯咯直笑。
“慢点跑,扎、扎着脚。”周亦安跟在后面,眼睛盯着她踩过的草叶,看见碎石子就赶紧踢到一边。他忽然从兜里掏出个小木片,递过去:“给、给你玩,路上别无聊。”
木片上刻着只歪歪扭扭的小狗,尾巴翘得老高,是周亦安昨晚照着苏晚樱家的大黄刻的。苏晚樱接过来,把木狗塞进书包,忽然指着前面的土坡喊:“亦安哥你看!李铁蛋他们在摘酸枣!”
三个半大的小子正趴在坡上,手里攥着把酸枣枝,看见周亦安就嚷嚷:“周木头!又跟小丫头片子一起走啊?”
周亦安的脸沉了沉,把苏晚樱往身后拉了拉:“别、别理他们。”
苏晚樱却从书包里掏出颗糖,冲李铁蛋晃了晃:“我娘给的麦芽糖,比酸枣甜十倍!”她说着剥开糖纸,往周亦安嘴里塞了半颗,自己含着另一半,眼睛弯成了月牙。
李铁蛋撇撇嘴,嘴里嘟囔着“小气鬼”,却带着同伴溜了。周亦安含着麦芽糖,甜香混着苏晚樱指尖的温度,在舌尖慢慢化开,心里忽然不那么气了。
学堂的土坯房里,先生正在摇头晃脑地念《三字经》。苏晚樱坐在第一排,背挺得笔直,小手里攥着那只木狗,眼睛却偷偷瞟着坐在最后排的周亦安。他正低头在草稿纸上画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比先生的念书声还轻。
“苏晚樱!”先生的戒尺往讲台上一拍,“你来背‘为人子’后面三句!”
苏晚樱猛地站起来,小脸涨得通红,半天没憋出一个字。周亦安在后面悄悄比口型,手指在桌上划着笔画,她这才磕磕绊绊地背出来,坐下时后背都汗湿了。
下课时,周亦安走到她桌前,把张纸条塞给她。上面用炭笔写着“为人子,方少时,亲师友,习礼仪”,旁边还画了只举着戒尺的小老鼠,眉眼像极了先生。苏晚樱看着画,“噗嗤”笑出声,刚才的紧张劲儿全没了。
“放学我教你背。”周亦安蹲在她旁边,声音压得低低的,“用、用木头刻出来,你看着就、就记住了。”
苏晚樱使劲点头,忽然看见他手背上有道小口子,还渗着血珠:“亦安哥,你手咋了?”
“没事,刻、刻东西不小心划的。”周亦安把手往身后藏,却被她拽住手腕。七岁的小姑娘踮起脚,从兜里掏出块干净的帕子,小心翼翼地替他包好,动作笨拙却认真。
“娘说流血了要包好,不然会生虫子。”她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放学我给你采蒲公英,挤出白汁涂在上面,好得快。”
周亦安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忽然觉得手背一点也不疼了,心里反倒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软软的。
午后的阳光透过学堂的窗棂,在地上投下格子影。先生让大家练字,苏晚樱握着毛笔的手总发抖,写出来的“人”字歪得像条蚯蚓。周亦安趁先生转身的功夫,把自己的习字纸塞给她,上面的“人”字笔画端正,旁边还画了个小人,正牵着另一个更小的人往前走。
苏晚樱看着画,忽然在自己的纸上画了两只小手,紧紧握在一起。
放学路上,蒲公英在草丛里举着白绒球。苏晚樱蹲在地上采了一大把,把白汁挤在周亦安的伤口上,凉丝丝的。“亦安哥,你看这绒球,一吹就飞,像小伞。”她举起一朵蒲公英,轻轻一吹,白色的绒毛飘了周亦安一身。
“别、别闹。”周亦安笑着挥手赶绒毛,却趁机把她散下来的碎头发别到耳后。指尖碰到她耳垂时,两人都顿了顿,他慌忙缩回手,假装看天上的云:“你、你看那朵云,像不像你书包里的木狗?”
苏晚樱仰头看了看,使劲点头:“像!亦安哥你真厉害,啥都能看出来!”
走到木坊门口,周亦安从屋里拿出个小木盒,递给苏晚樱:“给、给你的,今天学的字。”盒子里装着六个小木片,分别刻着“人、子、亲、师、友、习”,每个字旁边都画着对应的小画——“亲”字边是对拉着手的小人,“友”字边是两只挨在一起的小鸟。
苏晚樱把木片倒出来,在地上摆成一排,忽然指着“友”字问:“亦安哥,咱俩算不算朋友?”
周亦安的脸一下子红了,半天没说出话,最后使劲点头:“算、算。”
“那这个字归我啦!”苏晚樱把“友”字木片揣进兜,抱着木盒跑回家,跑两步又回头喊,“亦安哥明天教我刻‘樱’字好不好?”
“好!”周亦安站在门口,看着她的羊角辫消失在拐角,手里还攥着那朵没吹完的蒲公英。晚风拂过,白色的绒毛飘向远方,像载着什么轻飘飘的心事,在暮色里慢慢飞。
木坊的灯亮起来时,周亦安趴在桌上,在块桃木上慢慢刻着。月光透过窗棂落在木头上,映出个小小的“樱”字,笔画还生涩,却刻得格外认真。他想,明天一定要教她刻得漂漂亮亮的,比所有字都好看。
窗外的柳树影晃呀晃,像在轻轻摇着时光的钟。十岁的少年还不懂什么叫牵挂,只知道每次看见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心里就像揣了块刚出炉的麦芽糖,又暖又甜,连刻木头的手都稳了许多。
第二天晨光刚漫过木坊的窗棂,周亦安就攥着那块刻了半宿的桃木往苏晚樱家跑。露水打湿了裤脚,他却浑不在意,手心沁出的汗把木头润得更光滑了。院门外的老槐树刚抽出新叶,他踮脚往里瞅,就见苏晚樱正蹲在石阶上,用树枝在泥地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圈。
“樱、樱樱。”他忽然有点结巴,把桃木往背后藏了藏,“昨、昨天说好了,教你刻‘樱’字。”
苏晚樱猛地抬头,羊角辫上的红绒绳扫过脸颊,痒得她咯咯笑:“亦安哥你来啦!我把木片都准备好了!”她指着石阶上摆着的一堆薄木片,每个都用砂纸磨得平平的,“娘说软木好刻,不容易伤着手。”
周亦安挨着她蹲下,掏出桃木递过去:“先看我刻。”他捏着小刻刀,指尖比平时稳了不少,“‘樱’字左边是木字旁,要刻得窄一点,像小树苗似的往上长;右边是‘婴’,上面两个‘贝’要对称,下面的‘女’字底要托住,像花瓣托着花蕊。”
刻刀在木头上轻轻游走,木屑簌簌落在两人之间的泥地上。苏晚樱的鼻尖快碰到木头了,呼吸细细的,忽然指着右边的“贝”字:“亦安哥,这个‘贝’像不像你给我的木狗脖子上的铃铛?”
周亦安低头一看,还真有点像,忍不住笑了:“像!等会儿刻完,给它刻个小铃铛挂着。”
轮到苏晚樱试刻时,她的小手攥着刻刀直发抖,第一刀就刻歪了,把“木”字旁刻成了歪脖子树。“哇”的一声,金豆豆在眼眶里打转。周亦安赶紧把自己的手帕递过去,又拿起她的手:“别、别怕,我握着你的手刻。”
他的手掌裹着她的小手,一点点推着刻刀走。桃木的香气混着她发间的皂角香,飘进周亦安鼻子里,他忽然觉得脸有点烫,低头看见两人交握的手上沾着木屑,像撒了把星星。
“你看,这样慢慢走,刀要斜着点,像给小树苗修枝。”他的声音放得很轻,怕吓着手里的小刻刀似的。苏晚樱的指尖偶尔蹭过他的掌心,像羽毛轻轻扫过,他的心就跟着跳一下。
太阳爬到墙头时,第一个“樱”字终于刻好了。虽然“婴”字的两个“贝”一大一小,却透着股憨气。苏晚樱举着木片跑进屋,又跑出来,手里捧着个陶罐子:“亦安哥,给你!我攒的糖,上次你说喜欢吃桂花味的。”
周亦安接过来,罐子还带着她的体温。他看着她额角的汗珠,忽然想起昨天她给蒲公英白汁时认真的模样,把刚刻好的桃木塞给她:“这个送你,比木狗好看。”
桃木上的“樱”字旁边,多了只振翅的小蝴蝶,翅膀上还刻着两道细缝,像红绒绳在飞。苏晚樱捏着木片,忽然踮脚往他兜里塞了颗糖:“含着,甜丝丝的,刻木头就不觉得累了。”
周亦安含着糖往家走,桂花的甜香从舌尖漫到心里。他摸了摸兜里的陶罐子,回头看见苏晚樱还站在门口挥着手,羊角辫上的红绒绳在风里飘呀飘,像他刻在木头上的小蝴蝶,一下子飞进了心里。
木坊的门板上,周亦安用粉笔画了个小记号,像片小小的樱花。他想,明天要找块更软的木头,教她刻会飞的小蝴蝶,翅膀要大一点,能载着糖罐子飞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