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郊,废弃的“红星”化工厂地下三层B区。
浓重的铁锈味混合着一股诡异的、甜腻的檀香气,在冰冷的空气里弥漫。满地狼藉。
刻满扭曲符文的石壁被爆破炸开了一个狰狞的大洞,碎石和扭曲的金属管道散落一地。中央那座暗红色液体流淌的石台被掀翻,几块沾着暗褐色血迹的玉佩碎片散落在污浊的地面,失去了所有光泽。暗红的“血水”流淌得到处都是,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甜。
血阵,破了。
云昭靠在一根粗大的、锈迹斑斑的承重柱上,剧烈地喘息着。汗水浸透了她的额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胸口那道被血阵力量侵蚀的灼痛感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虚弱。过度使用精神力引导、强行共鸣、加上最后的搏杀,几乎抽干了她所有的力气。右臂传来一阵阵钻心的痛,那是被蝮蛇临死反扑的匕首划开的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正顺着指尖滴落,在冰冷的地面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林岩带来的精锐小队正在快速清理现场,确认伤亡,收集残留物证。两个队员正小心翼翼地将那几块失去能量的碎玉片装入证物袋。
“云小姐!您受伤了!”林岩处理完外围警戒,冲进来就看到云昭染血的右臂,脸色大变,立刻招呼随队的医疗兵。
“死不了。”云昭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她推开医疗兵要给她包扎的手,目光死死盯着石台东南角那个被炸开的、黑洞洞的通风管道口,眼神冰冷如刀。“云若薇……跑了?” 虽然早有预料,但真正确认,那股压抑的怒火依旧烧得她心肺灼痛。
“是……”林岩脸色难看,“我们突入时,血阵已经发动到了最后阶段,能量场极其紊乱,干扰严重。蝮蛇带着几个人拼死断后,我们解决掉他们冲进来时,只看到这个炸开的管道口……里面结构复杂,通向厂区外的排污河道,她……提前准备了水下推进器,没追上。”他递过一个密封的透明小瓶,里面装着几滴残留的、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动着的暗红色粘稠液体,“只在石台边缘,发现了这个。应该是她没来得及完全带走的‘阵引’。”
云昭接过那个小瓶,看着里面那几滴散发着阴冷邪恶气息的粘稠液体,指尖冰冷。这就是差点要了她和傅沉昼命的东西!云若薇带走了多少?她还会不会卷土重来?
“咳咳……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毫无征兆地袭来,牵扯到右臂的伤口,剧痛让她眼前一黑,身体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
“云小姐!”林岩和医疗兵赶紧扶住她。
“我没事……”云昭咬牙压下喉头的腥甜,强行站直身体。胸口的玉佩位置传来一阵阵空虚的悸动,提醒着她维生舱里那个还在生死线上挣扎的男人。她不能倒在这里!
“清理现场,把所有残留物,特别是这些‘血水’和符文碎片,全部带走!密封处理!一根头发丝都不能漏!”云昭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冷厉,“这里,彻底封死!林岩,你亲自带人扫尾!然后立刻回寰宇!”
“是!”林岩肃然应命,立刻指挥手下行动。
云昭不再停留,在医疗兵简单的止血包扎后,拒绝了担架,咬着牙,强撑着几乎虚脱的身体,快步走向通往地面的出口。每一步,右臂的伤口都像被撕裂一次,冷汗顺着额角滑落。但她的眼神却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燃烧的执拗。
她必须回去!
那个用命给她争取时间、现在生死未卜的男人,还在等她!
寰宇顶层医疗室。
气氛比云昭离开时更加凝重。维生舱散发的低温让整个房间如同冰窖。
傅沉昼依旧无声无息地躺在里面,脸色比合金舱壁还要惨白。唇间透出的玉佩白光,微弱得如同风中的残烛,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熄灭。监测仪上的生命曲线,低得几乎贴着基线,每一次微弱的起伏都牵动着所有人的神经。
王博士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围着维生舱不停踱步,眼睛死死盯着各项数据,嘴里念念有词:“不行……太低了……玉佩的能量输出快耗尽了……体温还在降……这样下去……撑不过两个小时……”
“王博士!傅总他……”一个护士看着突然又报警的仪器,声音带着哭腔。
“闭嘴!我知道!”王博士烦躁地低吼,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绝望。他束手无策!所有的现代医学手段都用上了,但傅沉昼的生命力,就像指间的流沙,正在飞速流逝!玉佩这最后的“吊命索”,也快断了!
就在这时——
“砰!”
医疗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硝烟味和地下空间特有的阴冷铁锈味,随着门口那个踉跄的身影,一起冲了进来!是云昭!
她脸色惨白如鬼,嘴唇干裂,额发被冷汗黏成一绺绺,右臂的衣袖被鲜血浸透了大半,胡乱缠着的绷带还在往外渗血。她扶着门框,急促地喘息着,身体摇摇欲坠,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如同燃烧的寒星,直直射向维生舱!
“云小姐!”王博士和护士们又惊又喜,但看到她这副惨状和满身的血腥气,心又猛地揪紧!
云昭根本没看他们。她的目光死死锁住维生舱里那个气息微弱到极致的男人,看到他唇间那随时会熄灭的微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她几乎窒息!
她回来了!
可他的情况……比她离开时更糟!
“血阵……破了……”云昭喘息着,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东西……带回来了……”她艰难地抬起没受伤的左手,将那个装着几滴暗红粘稠液体的密封小瓶,以及林岩后来让人送来的、装着玉佩碎片的证物袋,一起丢给王博士。“……他……怎么样?”
王博士手忙脚乱地接住那两个烫手山芋般的东西,看着云昭惨烈的样子,再看看维生舱里命悬一线的傅沉昼,声音发颤:“很……很不好!玉佩的能量快耗尽了!傅总他……全靠这点能量吊着最后一口气!身体机能……已经……已经在不可逆地衰竭了!除非……”
“除非什么?!”云昭猛地看向他,眼神锐利如刀。
“除非有强大的、同源的生命力注入!或者……或者能立刻唤醒他自身的生机,哪怕一丝!让他能自主吸收玉佩最后的能量!否则……神仙难救!”王博士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最后的绝望。
强大的、同源的生命力?
唤醒他自身的生机?
云昭的目光,再次落回维生舱里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上。前世他高高在上,掌控生死。今生他气息奄奄,命悬一线。两次生死边缘,都和她纠缠在一起。
恨吗?怨吗?
或许还有。
但此刻,那些情绪都被一种更强烈的、沉甸甸的东西压了下去——是责任,是亏欠,是……一种她不愿深究、却无法否认的牵绊。
她不能让他死!
尤其不能是这种时候!在她刚刚捣毁了云若薇的阴谋,在她终于……看清楚了一些东西之后!
云昭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身体的剧痛和眩晕。她推开试图搀扶她的护士,一步一步,踉跄却异常坚定地,走向维生舱。
“打开……舱门……”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云小姐!您要做什么?!”王博士大惊。
“打开!”云昭重复,眼神冰冷地扫过去。
王博士被她眼中的决绝震慑,下意识地按下了维生舱的开启按钮。冰冷的合金舱罩无声滑开,更浓郁的寒气扑面而来。
云昭走到舱边,俯视着傅沉昼苍白冰冷的面容。他唇间那点微弱的白光,如同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
同源的生命力……
唤醒生机……
一个近乎疯狂、却也是唯一可能的念头,在她脑中清晰起来!
她伸出没有受伤的左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指尖轻轻拂过他冰冷刺骨的侧脸。肌肤相触的瞬间,一股寒意顺着指尖直窜心尖。然后,她的手指缓缓下移,落在了他紧抿的、毫无血色的薄唇上。
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呼吸。
云昭的眼神挣扎了一瞬,最终化为一片沉静的决然。
她俯下身。
在所有人震惊到失语的目光注视下——
她用自己的唇,带着她温热的、带着血腥气的呼吸,轻轻地、却无比坚定地,覆盖在了傅沉昼那冰冷苍白的唇上!
不是吻。
更像是一种……生命的渡引!
她的舌尖,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力道,顶开了他冰冷紧闭的牙关,探入了那毫无生气的口腔深处!
目标,是那枚被他含在舌下、光芒将熄的枫叶玉佩!
就在她的舌尖触碰到那枚冰冷玉佩的瞬间——“嗡——!”
一股微弱却清晰的共鸣感,如同电流,瞬间从玉佩传递到她舌尖!她胸前那枚玉佩的位置,同时传来灼热的悸动!
【傅沉昼!】她的意念,如同最锋利的锥子,带着她残存的所有精神力和不顾一切的意志,狠狠刺入他意识深处那片死寂的黑暗!
【给我醒过来!】
【你的债还没还完!】
【你的命……是我的!】
她的意念疯狂地催动着那枚玉佩!将玉佩中残存的、与她同源的能量,连同她自己口中渡过去的那点温热的、带着生命气息的生气,强行灌入他冰冷的唇齿间!试图用这种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点燃他体内最后一丝火星!
维生舱旁,那盆蔫蔫的绿萝,在云昭俯身下去的瞬间,猛地精神一振!它感知到了主人那不顾一切的决绝和……某种奇异的能量交换!
【昭昭……在……喂那个人?!】绿萝的意念充满了震惊和困惑。
【用……嘴巴?!】
【那个人……冰冰的……坏坏……】
藤蔓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但紧接着,它似乎又感应到了什么。
【咦……?】
【亮亮的……小石头……好像……高兴了一点?】
【那个人……里面……好像……有……小火苗……要冒出来?】
绿萝的意念充满了不确定的观察和……一丝丝好奇。
医疗室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看着这匪夷所思的一幕!看着云昭染血的侧影,俯在维生舱上,以唇相渡!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一秒。
两秒。
三秒。
就在王博士的心沉到谷底,以为一切徒劳之时——
维生舱内,傅沉昼那只一直毫无动静、放在身侧的手,食指的指尖,极其极其微弱地……蜷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