寰宇顶层医疗室的空气,像是绷紧的弓弦。窗外晨曦微露,却驱不散室内的凝重。
傅沉昼依旧躺在特制的低温维生舱内,脸色比舱壁的合金还要冷白几分。源源不断的营养液和强效药剂通过静脉输入他枯竭的身体,维持着那缕微弱到极致的心跳。唯一的不同,是他紧抿的唇缝里,隐隐透出的、极其微弱的温润白光——那是云昭强行塞进去的枫叶玉佩在起作用,如同风中残烛的最后一点光晕,吊着他一线生机。
云昭坐在维生舱旁的椅子上,一夜未眠。眼底带着淡淡的青影,额角的纱布换过药,依旧透着点红。她手里捏着平板,屏幕上密密麻麻是林岩连夜整理出来的、关于云若薇名下所有资产、人脉以及近期异常动向的分析报告。
“云小姐,”林岩的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将一份热腾腾的咖啡放在她手边,低声道,“能查的都在这里了。云若薇名下几家空壳公司最近有大笔不明资金流动,都指向东南亚几个离岸账户。她常去的几个私人会所和美容院,我们的人也盯着了,暂时没发现异常。但……她本人,还有她那个心腹蝮蛇,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云昭没碰咖啡,指尖在平板上快速滑动,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一行行数据和照片。云若薇名下那家高端美容院“臻颜”的监控截图,被她反复放大、缩小。
“人间蒸发?”云昭冷笑一声,指尖重重点在美容院后巷一张模糊的夜间监控画面上。画面里,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商务车在深夜驶入后巷,停留了不到三分钟又迅速离开。“查这辆车!就算它是幽灵车,也给我把它的行车轨迹从全市所有天眼里抠出来!还有,”她调出另一份报告,是云若薇名下几处闲置房产的地址,“这些地方,特别是郊区那几栋带地下室的老别墅,重点排查!让无人机先飞一遍,有异常热能反应立刻回报!”
“是!”林岩肃然领命,立刻转身去安排。老板命悬一线,云小姐就是此刻唯一的定海神针,她的指令就是最高命令。
医疗室里暂时只剩下云昭、王博士和昏迷的傅沉昼。王博士正紧张地记录着维生舱的各项数据,眉头紧锁:“云小姐,玉佩的能量输出似乎……在减弱。傅总的心跳虽然稳定,但太微弱了,像在走钢丝。如果玉佩的能量耗尽,或者他本身的生命力无法支撑到恢复一丝龙气根基……”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意思不言而喻。
云昭的心猛地一沉。她看向维生舱里那个无声无息的男人,再低头看看自己空荡荡的颈间。玉佩与他唇间透出的微光,仿佛成了某种诡异的连接。前世这玉佩曾是他的赏赐,今生却成了吊着他命的“口塞”……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和沉重感压在心口。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平板上云若薇的资料上。必须尽快找到她!找到那块沾血的碎片!那一定是关键!
就在这时——
“嘀嘀嘀——!”
维生舱连接的脑电波监测仪突然发出一阵急促的、不同于生命体征警报的蜂鸣!
王博士吓了一跳,赶紧凑过去看屏幕:“脑电波活动……异常活跃?不对……波动模式很奇怪……像是在做……极其激烈的噩梦?”
激烈的噩梦?
云昭的心弦瞬间绷紧!傅沉昼现在这种状态,还能做噩梦?
她立刻起身走到维生舱边,俯身看去。
只见傅沉昼原本只是苍白平静的面容,此刻竟微微扭曲起来!眉头死死拧紧,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紧咬的牙关似乎在微微用力,唇缝中透出的玉佩白光都随之闪烁不定!更诡异的是,他那只没有被固定在维生舱里的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抓握,像是要抓住什么,又像是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不……不要……】
【……停下……】
【……昭……走……快走……】
极其微弱、破碎的呓语,如同梦魇中的呻吟,断断续续地从他紧咬的牙关中艰难地溢出!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深入骨髓的恐惧和绝望!
昭?!
他叫的是……她的名字?!
云昭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他梦到了什么?梦到野人谷的毒瘴?还是……前世?!
“傅沉昼!”云昭下意识地低唤了一声,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她伸出手,想触碰他,却又在半空中停住。她能做什么?
就在她指尖停顿的瞬间——
“嗡——!”
她胸前,那枚玉佩原本所在的位置,皮肤之下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阵灼热的刺痛感!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被点燃!
紧接着,一股强烈的、带着血腥和腐朽气息的意念碎片,如同失控的洪流,猛地撞进她的脑海!那感觉并非来自她的绿萝,而是……仿佛通过某种无形的纽带,直接共享了傅沉昼梦魇中的画面!
【……阴冷……潮湿……巨大的石壁……刻满扭曲的符文……】
【……暗红色的……像血在流动……沿着符文的凹槽……】
【……中间……一个石台……上面……放着几块……带血的碎玉片……】
【……好冷……好痛……像是灵魂在被撕扯……】
【……有人在笑……疯狂的笑……是……云若薇?!】
【……“以血为引……以怨为媒……夺其气运……断其根基……”……】
破碎的画面和阴冷邪恶的咒言片段疯狂冲击着云昭的意识!她看到一片巨大而阴森的地下空间,刻满诡异符文的石壁,石台上摆放的赫然是那几块沾着她血迹的玉佩碎片!暗红色的液体如同活物般在符文凹槽中流淌!而云若薇模糊而疯狂的身影,正站在石台前,高举着双手,口中念念有词!
是血阵!
云若薇在用那块沾着她血的玉佩碎片,发动某种阴毒的古法血阵!目标……就是她!夺她气运!断她根基!
“呃啊!”剧烈的头痛和那股阴冷邪恶的意念冲击让云昭闷哼一声,身体踉跄着后退一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她猛地捂住胸口,那里灼痛感更甚!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无形的力量拉扯、侵蚀!
“云小姐!”王博士大惊失色,赶紧扶住她。
“玉佩……碎片……血阵……”云昭喘息着,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神充满了惊骇和冰冷的杀意,“云若薇……在用血阵……对付我!就在……就在某个地下空间!石壁……刻着扭曲的符文!”她的话音刚落——
“嘀嘀嘀——!”
维生舱内,傅沉昼的反应更加剧烈!监测仪上的脑电波曲线疯狂跳动,几乎要冲破峰值!他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锁链捆缚住,身体在维生舱里剧烈地挣扎起来!束缚带被绷紧,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他口中破碎的呓语变成了压抑到极致的嘶吼,充满了痛苦和一种想要冲破什么的绝望!【……破……破开它!】
【……孤……朕的……江山……岂容……邪祟……】
【……龙气……聚……!】
【……噗——!】
随着他意识深处那一声无声的、充满帝王怒火的咆哮,维生舱内,傅沉昼紧闭的唇缝中,那原本温润的玉佩白光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强光!紧接着,一股极其微弱、却带着煌煌帝王威压的黯淡金色气流,竟强行冲破了玉佩白光的包裹,如同困龙最后的挣扎,猛地从他口中喷薄而出!
“噗——!”
现实中,昏迷的傅沉昼身体猛地弓起,一大口混合着黯淡金光的鲜血狂喷而出!鲜血溅在透明的维生舱罩上,触目惊心!
“老板!”刚推门进来的林岩看到这一幕,魂飞魄散!
“反噬加剧!生命体征急剧下降!”王博士看着瞬间报警的仪器,声音都变了调!
“玉佩!玉佩的能量在被他强行催动抵抗!”云昭看着傅沉昼口中那黯淡金光与玉佩白光激烈碰撞的景象,瞬间明白了!是血阵的力量通过某种诡异的联系侵蚀过来,刺激了他体内残存的本能!他在用最后的力量,试图在梦魇中对抗那血阵!但这无异于饮鸩止渴!只会加速他的死亡!
“快!镇静剂!最大剂量!”王博士嘶吼着扑向药柜。
“不行!不能强行压制!”云昭厉声阻止!她看着维生舱里那个即使昏迷也在本能地、用最后生命对抗邪祟保护她的男人(或者说保护他意识里认定的“昭”),再感受着胸口那越来越强烈的、被血阵拉扯的灼痛感,一个极其大胆、近乎疯狂的念头在她脑中炸开!
他需要力量!需要能对抗血阵侵蚀的力量!
她需要切断联系!需要找到血阵源头!
而连接点……就是那枚玉佩!
“王博士!降低维生舱温度!最大限度减缓他的新陈代谢!”云昭语速快得像子弹,“林岩!立刻调动所有卫星和热能探测资源!目标:城市及周边所有可能存在的、大型的、恒温在15-20度左右的地下空间!特别是云若薇名下那些老别墅和废弃工厂!给我一寸寸地筛!快!”
下达完指令,云昭不再看任何人。她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异常沉静,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几步走到维生舱边,无视傅沉昼口中喷溅的鲜血和那混乱的能量波动。她伸出双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地、却无比坚定地,覆盖在维生舱冰冷的罩壁上,正对着傅沉昼头部的位置。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集中全部精神!无视胸口的灼痛!回忆前世药典中关于精神力引导和能量共鸣的残篇!将所有的意念,如同最精密的探针,通过那枚作为媒介的玉佩,狠狠刺向她与傅沉昼意识深处那被血阵强行连接的通道!
【傅沉昼!】她的意念如同惊雷,在他混乱痛苦的意识深渊中炸响!
【听着!我是云昭!】
【那不是你的江山!那是幻象!是云若薇用邪阵制造的心魔!】
【收回你的力量!守住你的本源!】
【把血阵的位置给我!把她的方位给我!】
【剩下的……交给我!】
她的意念带着强大的穿透力和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如同定海神针,狠狠扎进那片充斥着血色符文和疯狂笑声的梦魇!
维生舱内,傅沉昼剧烈挣扎的身体猛地一僵!混乱的脑电波出现了一瞬间极其短暂的凝滞!
紧接着,一股微弱却清晰的、带着空间坐标信息的意念碎片,如同被强行剥离的碎片,顺着云昭的精神连接,猛地反馈回来!
【……东郊……废弃……化工厂……地下……三层……B区……】
【……冷……有铁锈味……还有……檀香……】
【……石台……东南角……有……通风管道……】
坐标!细节!
他听到了!他真的听到了她的声音,并且给出了关键信息!
“林岩!东郊!原‘红星’化工厂!地下三层B区!立刻!包围那里!有通风管道!”云昭猛地睁开眼,眼中精光爆射,对着通讯器厉声嘶吼!声音因为精神力的巨大消耗而嘶哑,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杀伐之气!
“是!”林岩毫不犹豫,转身就冲了出去!
云昭喊完,身体猛地一晃,精神力透支带来的眩晕和胸口血阵侵蚀的灼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差点栽倒。她死死扶住维生舱,急促地喘息着。
维生舱内,傅沉舟口中的玉佩白光和那黯淡的金光似乎都微弱了一些,但激烈的碰撞消失了。他紧锁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丝丝,虽然依旧苍白如纸,但那种濒死的狂躁挣扎平息了下去。监测仪上疯狂跳动的曲线,也缓缓回落,虽然依旧危险,却不再是刚才那种失控的崩溃。
王博士看着这奇迹般的一幕,又看看扶着维生舱、脸色惨白却眼神亮得惊人的云昭,震撼得说不出话。
云昭喘息稍定,低头看向维生舱里那个暂时安静下来的男人。他唇边还残留着金色的血迹,眉头微蹙,仿佛在昏迷中也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交给你?】一个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带着浓浓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的意念碎片,极其模糊地飘过云昭的意识边缘,【……好……】
云昭的心尖像是被什么极其细微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缓缓直起身,胸口的灼痛感依旧存在,血阵未破,危机未除。但此刻,她眼中没有了丝毫的迷茫和恐惧,只剩下冰冷的、燃烧的战意!
她拿起林岩留下的那杯早已冷透的咖啡,仰头灌了一大口。苦涩冰冷的液体滑入喉咙,刺激着她疲惫的神经。
“王博士,”她转身,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却带着一种淬过火的坚定,“守好他。在我回来之前,他要是敢咽气……”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维生舱旁那盆因为刚才能量冲击也有些蔫蔫的绿萝,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冷冽的弧度。
我就让绿萝,扎根在他坟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