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合上后,无菌处置室里只剩下消毒水的气息,药膳汤残留的苦涩余韵,以及……床头柜上那根孤零零、沾着褐色药渍的吸管。
傅沉昼维持着捂眼的姿势,一动不动。指缝间露出的下颚线绷得死紧,耳根的红晕尚未完全褪去,混合着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和……深深的茫然。
胃里是温热的粥和药汤,身体是药膏持续散发的温煦,理智却像被扔进了滚筒洗衣机,在“社死”、“吸管”、“喂食”、“玩梗微博”和那句“坦然接受社死比动用玉玺封口更有效”的魔音灌脑中,疯狂旋转、脱水、扭曲。
这感觉,比他当年御驾亲征、被敌军围困三天三夜还要……离谱!还要……无力!
就在他觉得自己可能需要再晕过去一次才能逃避现实时——
“咕噜噜……”
腹中那诚实的、巨大的空虚感,再次发出了不容忽视的抗议!比之前更响亮、更急迫!仿佛在控诉刚才那点粥和汤只是杯水车薪。
傅沉昼捂眼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发白。耻辱!奇耻大辱!帝王之躯,竟被区区饥饿感反复鞭挞!
【饿饿饿!坏蛋又饿啦!】绿萝的意念适时响起,带着点感同身受的焦急,【汤汤……没了!碗碗……空了!】
就在这时,门被再次轻轻推开一条缝。
傅沉昼身体瞬间僵硬,立刻放下手,闭上眼,脸上迅速覆盖上一层冰冷坚硬的“生人勿近”面具,仿佛刚才那个捂眼茫然的人不是他。
进来的依然是云昭。她手里没端托盘,只拿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滑动。
“傅总,”她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林特助说,董事会那边暂时安抚住了,舆论也按我们发布的声明方向在引导。不过……”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依旧紧闭双眼、却难掩僵硬的身体轮廓,“王博士建议,你身体亏空太大,需要少量多餐。刚才那些,不够。”
傅沉昼眼皮下的眼珠剧烈滚动了一下,没吭声。不够?他还想吃?在这根该死的吸管和这女人面前?!休想!
“农场食堂刚送来些点心,我放在外面了。”云昭仿佛没看到他的抗拒,自顾自地说着,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工作,“考虑到你的腰伤和……情绪,就不拿进来了。”
不拿进来?傅沉昼紧闭的眼皮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算她识相!
“另外,”云昭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无奈?“林特助大概是被你吓到了,不敢来问你想吃什么,直接帮你点了外卖。”
外卖?!
傅沉昼猛地睁开眼!眼底的冰冷面具出现一丝裂痕,带着难以置信。点外卖?给他?!在这深山老林的农场?!
云昭将手机屏幕转向他。屏幕上,是林风发来的微信消息截图:
> **【林风】**: 云小姐救命!傅总现在……情绪如何?(跪地.jpg)食堂的点心怕不合傅总胃口!我刚在XX私房菜订了餐!都是顶级滋补药膳!清炖狮子头、虫草花胶鸡、燕窝粥……半小时内送到!麻烦您……帮忙接收一下?就说……是食堂送的?(疯狂暗示.jpg)
>
> **【云昭】**: ……
截图下面,还附着一张XX私房菜金光闪闪、充满了“帝王级”奢靡气息的外卖订单详情截图。菜品名称后面那一长串令人咋舌的价格,充分彰显了林风“将功赎罪”的诚意和……求生欲。
傅沉昼看着那“清炖狮子头”、“虫草花胶鸡”、“燕窝粥”……胃部再次发出极其诚实的、巨大的轰鸣!比刚才更加响亮!那诱人的菜名混合着图片上油润鲜亮的色泽,瞬间击溃了他摇摇欲坠的抵抗意志!
身体的本能需求,在这一刻,彻底碾压了帝王的尊严和霸总的面子!
他死死盯着那张外卖单,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再滚动一下。脸色变幻莫测,最终定格在一种混合着极度渴望和巨大羞耻的复杂表情上。
云昭将他的挣扎尽收眼底,清澈的眸底飞快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她收起手机,走到门边,拉开门。
门外,一个穿着农场工装、表情憨厚的小伙子,正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巨大的、印着XX私房菜鎏金logo的、保温效果极好的外卖保温箱!那箱子体积惊人,散发着低调奢华的气息,与这农场的质朴格格不入。
“云、云小姐,您的外卖……”小伙子显然被这“帝王级”外卖阵仗吓到了,说话都磕巴。
“辛苦了,放门口吧。”云昭侧身让开。
小伙子如蒙大赦,赶紧把那个沉重的保温箱放在门口地上,逃也似的跑了。
云昭弯腰,打开保温箱。瞬间,一股极其浓郁、混合着顶级食材鲜香与名贵药材清雅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盖子内侧还凝结着细密的水珠,足见保温效果之好。
她依次取出里面分装好的、同样印着鎏金logo的精致保温食盒。清炖狮子头,汤色清亮,肉丸硕大饱满;虫草花胶鸡,金黄油润,胶质浓稠;燕窝粥,晶莹剔透,点缀着鲜红的枸杞……还有配套的顶级骨瓷餐具和……一双乌木镶银的筷子。
唯独,没有勺子,也没有……吸管。
云昭看着那几盒热气腾腾、散发着致命诱惑的顶级药膳,再看看床上那个闭着眼、身体僵硬、耳根却越来越红、腹鸣声越来越响的帝王……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做出了一个让傅沉昼彻底破防的动作。
她弯腰,重新捡起了床头柜上那根……孤零零的、沾着褐色药渍的塑料吸管。
傅沉昼虽然闭着眼,但五感何其敏锐?他清晰地听到了塑料吸管被拿起时轻微的摩擦声!他猛地睁开眼,瞳孔地震般看着云昭!
她……她要做什么?!难道……难道要让他用这根吸管……去吸狮子头?!吸花胶鸡?!这已经不是羞辱!这是酷刑!是谋杀!
就在傅沉昼即将爆发出最后的怒吼时——
云昭拿着那根吸管,走到了门口,径直走向那盅金黄油润、胶质浓稠的虫草花胶鸡汤。
在傅沉昼惊恐(兼极度渴望)的目光注视下,她拿起那根吸管,极其自然地、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坦然,插进了浓稠的鸡汤里。
然后,她端起那盅汤,走到床边,将吸管口递到了傅沉昼因为震惊和饥饿而微微张开的唇边。
“鸡汤浓稠,用吸管比较方便,不容易呛。”她的声音依旧平静,眼神清澈坦荡,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物理常识,“狮子头和燕窝粥,等汤喝完了再说。”
【吸管!又是吸管!】绿萝的意念充满了巨大的惊奇,【吸汤汤!坏蛋又要吸吸啦!】
傅沉昼看着近在咫尺的吸管口,再看看那盅散发着致命诱惑的顶级花胶鸡汤,鼻尖萦绕着那浓郁到极致的鲜香……胃部的轰鸣已经如同战鼓擂响!
理智在疯狂尖叫:耻辱!奇耻大辱!用沾过苦药的吸管吸鸡汤?!
本能却在疯狂呐喊:喝!快喝!那是顶级花胶鸡汤!再不喝就凉了!
帝王尊严与生存本能在这一刻,展开了前所未有的激烈搏杀!
最终,在鸡汤那无可抗拒的浓香和胃部那撕心裂肺的空洞感双重夹击下,在云昭那平静得近乎“冷酷”的注视下……
傅沉昼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屈辱和破罐子破摔的麻木,微微向前倾身,含住了那根……承载了他今日所有社死瞬间的塑料吸管。
浓稠、滚烫、鲜香到极致的鸡汤,混合着花胶的胶质和虫草的甘醇,顺着吸管,汹涌地涌入他的口腔,瞬间抚慰了那干渴灼烧的喉咙和空虚叫嚣的胃袋!
那极致的鲜美和温热的满足感,如同最汹涌的浪潮,瞬间冲垮了他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尊严堤坝!
他闭上眼,放弃了所有抵抗,近乎贪婪地、用力地吸吮起来!什么帝王威仪,什么霸总形象,什么社死吸管……在这一刻,都被这口极致的鸡汤碾成了齑粉!
他只想喝!只想填满那该死的、空虚的胃!
【哇!吸得好用力!坏蛋饿坏啦!】绿萝的意念实时播报着。
云昭稳稳地端着汤盅,看着他近乎“凶狠”的吸吮姿态,看着他闭着眼、眉头紧皱、却掩不住那被美食抚慰后本能流露出的、极其细微的满足感,清澈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清晰的、真实的、极淡的笑意。
她甚至拿起旁边备用的干净毛巾,在他因为吸吮用力而渗出薄汗的额角,极其自然地、轻轻擦拭了一下。
傅沉昼的身体猛地一僵!吸吮的动作都停顿了一瞬!但那毛巾带来的微凉触感,和那动作中透出的、难以言喻的、近乎……安抚的意味,让他紧绷的神经,竟奇异地松懈了一分。
他不再停顿,继续用力吸吮,仿佛要将这盅汤连带着这半日的憋屈,一同吸进肚子里,消化掉!
一盅浓稠的花胶鸡汤,就在这诡异又莫名和谐的“吸管投喂”中,见了底。
云昭放下空盅,拿起吸管,动作极其自然地在水杯里涮了涮,然后……又插进了那碗晶莹剔透的燕窝粥里。
傅沉昼看着那根再次递到唇边的吸管,再看看那碗散发着清甜气息的燕窝粥……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里最后一丝挣扎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种认命般的麻木和……对食物的纯粹渴望。
他张开嘴,含住吸管,再次用力吸吮起来。
清甜温润的燕窝粥滑入食道,熨帖着刚刚被鸡汤填满的胃部,带来更深层次的舒适感。
【又吸啦!坏蛋爱上吸管啦!】绿萝的意念充满了总结性的得意。
傅沉昼:“……” 他选择性地屏蔽了这盆草。
直到燕窝粥也见了底。
云昭放下碗,再次拿起毛巾,替他擦了擦嘴角。这一次,傅沉昼只是眼皮剧烈地跳动了几下,终究没有躲闪,也没有再发出“够了”的怒吼。他闭着眼,靠在枕头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眉宇间那层挥之不去的冰冷戾气和羞愤,似乎被食物带来的暖意冲淡了不少,只剩下一种巨大的、消耗殆尽的疲惫。
云昭将用过的餐具收进保温箱,合上盖子。她走到门边,再次拿起手机,对着床头柜上那根刚刚立下“汗马功劳”、沾着鸡汤和燕窝粥混合渍迹的吸管,以及旁边那个空了的、印着XX私房菜logo的燕窝粥碗,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她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操作。
几秒钟后,傅沉昼放在枕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疲惫地睁开眼,拿起手机。屏幕上,是微博特别关注的推送:
> **【@植物系打工仔昭昭】**: #傅总腰伤营养餐最新播报# 老板表示:XX私房菜的虫草花胶鸡汤和燕窝粥尚可(附图:一根沾着混合渍迹的吸管,一个空了的燕窝粥碗)。PS:吸管洗洗还能用,勤俭持家是美德。绿萝表示:吸管侠,深藏功与名!#源生计划倒计时# #绿萝:这届网友懂我#评论区再次沸腾:
> **“吸管:万万没想到,我成了傅总今日最佳拍档!”**
> **“XX私房菜!帝王级外卖实锤!傅总:社死归社死,饭还是要吃的!”**
> **“绿萝:吸管侠是什么鬼?我只想做一盆安静的功臣草!”**
> **“勤俭持家吸管侠!傅总这波接地气人设立住了!”**
> **“所以源生计划发布会傅总真能去?带着他的吸管侠?”**
傅沉昼看着那条微博,看着那根在灯光下闪着“功勋”光芒的吸管照片,看着“吸管侠”三个字……再看看自己空空如也却无比满足的胃……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和一种……奇异的、被时代洪流裹挟着向前、无力反抗又莫名……有点习惯了的麻木感,彻底淹没了他。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放下手机,重新闭上眼。
这一次,他没有再试图维持什么帝王面具。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腰间的药膏持续散发着温煦的暖意,胃里是熨帖的食物,鼻尖似乎还残留着顶级鸡汤的鲜香和……她身上清冽的草木气息。他好像……真的习惯了这根吸管。
也好像……真的拿这个女人……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这该死的现代世界!这该死的舆论!这该死的……让他社死又救赎的吸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