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小小的、橙黄色的橘子硬糖，在傅沉昼口中，如同投入静水深潭的石子，漾开一圈圈微甜的涟漪。
廉价的人工香精味混合着纯粹的甜，霸道地驱散了口腔里残留的血腥与苦涩。那甜意如此直接，如此平凡，甚至有些幼稚，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横冲直撞的力量，瞬间抚平了灵魂深处因前世剧痛而掀起的滔天巨浪。
他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足以焚毁理智的惊涛骇浪。舌尖感受着糖球缓慢融化带来的微小刺激和持续的甜意，身体因本源失控而残留的冰冷和剧痛，正被一种奇异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暖流所取代。
这暖流，一部分源于云昭再次不顾一切、以灵能献祭般的方式强行稳固了他濒临崩溃的龙气本源，另一部分……却源于这颗廉价糖丸带来的、前所未有的、近乎荒谬的慰藉。
原来……苦尽之后，真的会有甘来。
只是这“甘”，竟如此……接地气。
【糖糖……变小啦！甜甜的！陛下……嘴巴不动啦！像……像含着小石头？】绿萝的意念充满了纯真的好奇和一丝担忧，实时传递着傅沉昼此刻“石化”般的状态。
傅沉昼：“……” 他选择性地忽略了这盆草的“实况转播”。他现在需要处理的信息太多：灵魂被撕裂又强行粘合的余悸，龙气本源被温柔力量包裹的奇异舒适感，还有……口腔里这颗正在顽强释放甜味的小东西带来的巨大冲击。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云昭那张近在咫尺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额角布满了细密的冷汗，眼下的青影更深了，那是灵能再次剧烈消耗的痕迹。她那双清澈的眼眸，此刻却亮得惊人，里面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紧紧盯着他，仿佛在确认他口中的糖是否真的在融化，他是否真的……尝到了那份甜。
那眼神，专注得让傅沉昼的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熨帖。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将口中最后一点化开的糖浆咽下。那甜意顺着喉咙滑下，仿佛连带着将堵在心口的千钧巨石也冲开了一丝缝隙。
“……甜。”一个极其沙哑、却异常清晰的单音节，从他紧抿的唇间逸出。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帝王的威严，只是一个最直白、最本能的感受反馈。
云昭紧绷的身体，在听到这个字的瞬间，如同被抽掉了所有力气，几不可察地摇晃了一下。紧绷的嘴角终于松弛，弯起一个极其虚弱、却无比真实的弧度。那笑容里，有释然，有疲惫，更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满足。
“嗯。”她也轻轻应了一声，声音细弱蚊蚋。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被猛地推开！王博士带着助手和几个抬着担架的医护人员，脸色煞白地冲了进来！显然是听到了里面的巨大动静和绿萝传递出的惊恐意念！
“傅总！云小姐！”王博士看到室内景象——满地狼藉的文件、散落的笔筒、傅沉昼白衬衫上刺目的金红血迹、云昭赤脚站在冰冷地板上、脸色苍白如纸摇摇欲坠——吓得魂飞魄散！
“快！快扶云小姐上床！傅总！您感觉怎么样？快！生命体征监测！最高浓度能量补充剂！”王博士语无伦次，声音都劈了叉。
医护人员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将脱力的云昭扶回治疗床，盖上薄被。冰冷的监测贴片再次贴上她的手腕和胸口。屏幕上，那代表她生命能量的翠金色曲线，如同断崖跳水般，跌到了一个极其危险的低谷！波动微弱得几乎成了一条直线！
“天啊！云小姐！您的能量储备……”王博士看着屏幕，声音都在发抖，充满了巨大的后怕和自责。他立刻将一支闪烁着浓郁翠绿荧光的浓缩能量液递到云昭唇边，声音带着哭腔：“快！云小姐！喝掉！必须立刻补充！”
傅沉昼看着云昭那微弱跳动的生命曲线，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刚刚被糖丸驱散的冰冷感瞬间回涌！他猛地推开想要扶他的助手，强撑着因本源震荡而依旧酸软的身体，踉跄一步走到云昭床边。高大的身影带着巨大的压迫感，目光死死锁着那支能量液。
“给她。”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眼神锐利地扫向王博士。
王博士一个哆嗦，立刻将吸管插入能量液，递到云昭唇边。
云昭虚弱地张开嘴，小口吸吮着那温润磅礴的生命能量。随着能量涌入，她苍白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一丝血色，监测屏幕上的曲线也开始极其缓慢、艰难地向上攀爬。
傅沉昼紧盯着那缓慢回升的曲线，紧握的拳头才几不可察地松开一丝。他这才感觉到自己身体的极度不适——龙气本源被强行稳固后的空虚疲惫，腰腹旧伤被牵扯的酸痛，以及……衬衫上黏腻的金色血迹带来的不适感。
“傅总，您……”王博士看着傅沉昼惨白的脸色和染血的衬衫，担忧地开口。
“无碍。”傅沉昼打断他，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冽，仿佛刚才那个因一颗糖而失神的男人从未存在过。他目光转向王博士带来的平板，屏幕上正显示着他自己的生命体征监测数据——龙气本源稳固度91%，波动趋于平稳，但细胞活性指数偏低，能量储备严重不足，腰肌撕裂恢复度……68%？比刚才云昭报给他的还高了3%？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恢复速度……似乎有点异常？是因为……那颗糖？还是她不顾一切的灵能灌注？
这个荒谬的念头一闪而过，立刻被他压下。他抬手指向自己的监测数据，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能量储备不足，腰肌恢复度68%。处理。”
王博士立刻会意，马上安排助手准备傅沉昼专用的高浓缩生物能量合剂和局部修复凝胶。
很快，一支泛着淡金色泽的能量合剂和一小罐散发着清凉药香的凝胶被送了进来。
傅沉昼接过能量合剂，拧开盖子，动作流畅地仰头饮尽。冰冷的液体滑入喉咙，带着淡淡的金属味，迅速补充着身体的亏空。他放下空瓶，目光落在那罐凝胶上，又扫了一眼自己腰腹的位置。再解开衬衫处理伤口？在这里？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床上正小口吸着能量液的云昭。
云昭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眼睫。四目相对。她的脸颊还带着虚弱的苍白，眼神却清亮了许多。她看着他手中那罐凝胶，再看看他略显僵硬的站姿，清澈的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和……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笑意？
傅沉昼被她看得耳根莫名有些发热。他猛地别开脸，拿起那罐凝胶，对王博士冷声道：“去处置室。”
“是！傅总！”王博士立刻应道。
傅沉昼转身，步伐依旧沉稳，但细看之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促？仿佛急于逃离某种无形的尴尬。
王博士和助手赶紧跟上。
休息室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云昭、绿萝和监测仪规律的滴答声。
【陛下……走啦？脸……好像有点红？】绿萝的意念带着纯真的疑惑。
云昭吸完最后一口能量液，感受着体内缓慢回升的暖流。她看着傅沉昼消失的门口，想着他刚才那一瞬间的僵硬和耳根可疑的红晕，再想想他喝能量合剂时那副“朕只是例行公事”的冷峻模样……
唇角，终于弯起一个真实的、带着点促狭的弧度。
这个从龙椅上走下来、习惯了生杀予夺的帝王，似乎……很不习惯被人看到脆弱和狼狈？尤其是……在她面前？
她拿起枕边的平板，指尖在屏幕上划动。点开了傅沉昼那个只有一条“嗯”和一张图的微博主页。看着那个孤零零的动态，她想了想，点开私信框。
指尖悬停片刻，然后，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敲下一行字：
＞ **【植物系打工仔昭昭】**：陛下，糖丸甜度测评报告：及格（满分一百）。下次申请经费，采购高级货（比如……进口巧克力？）。另，医嘱：腰肌恢复度68%良好，但情绪管理不及格，易引发龙气交通事故（俗称吐血）。建议：多备糖，少生气。#工伤理赔清单# #糖丸供应商招募中#
点击，发送。
几乎是在发送成功的下一秒——
“叮咚！”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从隔壁处置室的方向隐约传来！
云昭握着平板，看着那条已发送的私信，想象着隔壁那位帝王收到这条“医嘱”时的表情……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
嗯。
甜的。
不止是那颗糖。
还有……这迟来的、笨拙的、属于现代帝王的……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