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色将明未明,正是一天中最为沉寂黑暗的时分。
青山公司后院,陆道长、张老先生、静云师太三人已是汗透重衣,围绕着一座以青石为基、镶嵌着三件核心法器(青铜镜居中,玉符镇两仪,短尺定四方)的阵坛,正进行着最后、也是最繁复的灵力接引与符印勾连。阵坛上灵光流转,与埋设各处的辅助法器和朱砂线遥相呼应,一个宏大而精妙的能量场正在缓缓成形,隐隐与脚下大地产生共鸣。
然而,这共鸣之中,却夹杂着一丝令人心悸的紊乱与痛苦。
西北方向,距离公司约七八里外的老鸦岭深处,大地正传出沉闷的、仿佛巨兽翻身前的低吼。起初只是极细微的震动,如同错觉,但很快,震感便清晰起来,桌上的茶碗开始轻轻磕碰作响,房梁上有灰尘簌簌落下。
“来了!”张老先生猛地抬头,望向西北,手中罗盘的指针疯狂旋转,最终死死钉在代表“大凶煞气”的方位,颤抖不休,“地气沸腾,煞冲斗牛!比预料的还要快!他们不惜代价,强行催动了!”
几乎同时,负责监测的员工惊恐地跑进来报告:“陈总!后山药田边缘出现裂缝!灵泉那边……水位突然下降,而且水色开始发浑!”
坏消息接踵而至。电话铃声刺耳地响起,是附近村子连夜值守的村民打来的,声音惊恐万状:“陈老板!山里动静不对头啊!好多鸟雀发疯一样往外飞,野猪、獐子都跑出来了!地皮在抖!怕是要出大事!”
陈枫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看了一眼床上依旧昏迷但脸色稍稍恢复了些许血色的星宝,又看向窗外西北那片愈发显得压抑的夜空,毅然转身。
“道长,张老,师太,阵法还需要多久?”陈枫声音嘶哑却坚定。
“最快也要一个半时辰!”陆道长咬牙,手中法诀不停,“但以地脉躁动之势,恐怕……半个时辰内,第一波强烈的煞气冲击就会到达灵枢!”
“我去老鸦岭!”陈枫斩钉截铁,“尽可能引开或阻滞煞气,为你们争取时间!”
“不可!”静云师太立刻反对,“陈居士,你虽有正气护体,但地脉爆发之势非人力可挡,尤其对方必有邪师主持,凶险万分!”
“留在这里,等阵法完成,或许能保公司核心无恙。但若让煞气彻底爆发,污染地脉,毁掉灵泉,周边村镇,乃至整个青山县的生态都可能遭受不可逆的破坏!”陈枫眼神如铁,“那不仅是公司的灾难,更是无数乡亲赖以生存的家园的灾难!我必须去试试!”
他迅速点了几名胆大心细、略通拳脚又熟悉地形的老员工,带上剩余的所有护身符箓、那面青铜镜仿品以及李大夫紧急调配的几味护心避秽的丹药。临行前,他走到床边,深深看了一眼沉睡的星宝,俯身在她额头轻轻一吻,低语道:“星星,等爸爸回来。”
就在他转身欲走之际,一只微凉的小手忽然抓住了他的食指。
陈枫浑身一震,低头看去。床上的星宝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琉璃般的眸子虽不复往日璀璨,却依旧清澈,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担忧。
“爸爸……不要去……危险……”她声音细弱,却努力想坐起来。
陈枫鼻子一酸,连忙按住她:“星星乖,爸爸必须去。你好好休息,等陆爷爷他们把阵法弄好,就安全了。”
“可是……大地……很痛,很生气……”星宝的小手紧紧抓着陈枫,泪珠在眼眶里打转,“星星也能帮忙……星星的光,能让它舒服一点点……”
“不行!”陈枫断然拒绝,“你刚刚透支,不能再动用福光!听话,留在这里就是帮爸爸最大的忙!”
星宝看着父亲决绝而担忧的眼神,瘪了瘪嘴,没再坚持,但小手依旧没松开。她闭上眼睛,似乎在努力感应着什么,然后轻轻地说:“那……爸爸带着这个。” 她松开手,掌心向上,一缕微弱却异常纯净、带着她体温的温暖光晕,如同有生命般缓缓飘起,最后落在陈枫胸口的衣襟内,化作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微光印记。“星星不能去,但星星的光,陪着爸爸。它……也许能告诉大地,爸爸是好人。”
陈枫感到胸口一阵温润,仿佛有一股细小的暖流注入心田,驱散了部分因紧张和地气异动带来的寒意与心悸。他重重点头,不再犹豫,转身大步离去。
老鸦岭深处,一处背阴的幽深谷地。
此地三面环崖,地势低洼,终年不见阳光,阴气沉积。此刻,谷地中央一个原本干涸的古老石潭,正汩汩地向上翻涌着浑浊的、散发刺鼻硫磺与腥臭气息的黑水。石潭周围,七根造型诡异的石柱(实为古代遗留的某种祭祀遗迹)按照特定方位排列,此刻每根石柱顶端都插着一面绘制着狰狞鬼面和东瀛符文的黑色小旗,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影鸦与一个穿着东瀛传统狩衣、面容枯槁、眼窝深陷的老者并肩而立。那老者正是黑泽玄斋的师弟,擅长调动地脉怨煞的“地怨师”——土御门晦明。
两人身前,摆放着一个复杂的法坛,上面有扭曲的稻草人(写着青山县及陈枫、星宝的生辰八字,显然是非法获取)、盛放着污血的陶碗、刻满咒文的兽骨等物。法坛中央,一颗拳头大小、漆黑如墨、内部仿佛有粘稠液体流动的珠子,正不断吸收着从石潭和七根石柱汇聚而来的浓烈煞气,散发着令人灵魂颤栗的邪恶波动。
“晦明大师,时机已到!”影鸦眼中闪烁着疯狂与贪婪,“地脉怨煞已被尽数引动,汇聚于此‘地怨珠’中。只待将其彻底引爆,注入地脉主眼,便可令此地灵枢逆转,生机化死,福地变绝地!届时,那眼灵泉必成毒泉,那小福星失了根基,还不是任由我们拿捏?”
土御门晦明声音干涩如同破锣:“影鸦君,莫要心急。‘地怨引’之术,需怨煞积蓄至顶峰,方能一举功成。此刻……尚差最后一丝火候。不过,也快了……我已感应到,有人正朝此地而来。血气方刚,正气凛然……倒是上好的祭品,可助长怨煞之威。”
他话音刚落,谷口方向便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声。陈枫带着五名员工,已然赶到!
看到谷中邪气冲天、黑水翻涌的景象,以及法坛前那两个散发着强大邪异气息的身影,众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尤其是那枚悬浮的“地怨珠”,仅仅是看上一眼,便觉得心神动摇,恶心欲呕。
“妖人!住手!”陈枫厉喝,浩然正气勃发,驱散周遭压迫而来的阴寒煞气,试图稳住身后员工的心神。他手持桃木剑,剑尖遥指影鸦和土御门晦明。
“桀桀桀……来得正好!”影鸦怪笑,“陈枫,你女儿呢?莫不是上次耗光了福气,起不来了?正好,拿你的心头热血,来为这‘地怨引’开锋!”
土御门晦明则一言不发,手中印诀一变。谷中七根石柱上的黑旗骤然光芒大盛,喷吐出七道粗大的黑气,如同锁链般朝着陈枫等人缠绕而来!石潭中的黑水也如同沸腾,汩汩冒出更多气泡,腥臭之气更浓。
“结阵!护住心神!”陈枫大喝,与五名员工背靠背结成简单阵势,同时将身上的护身符箓分发给众人激活。淡金色的正气与各色符光交织,勉强抵住了黑气的第一波缠绕侵蚀。
但邪师手段岂止于此?影鸦骨杖一挥,无数碧磷鬼火和细小毒虫再次涌现,从四面八方袭来。土御门晦明则专注于催动“地怨珠”,使其吸收煞气的速度更快,珠体颜色越发深沉,内部流动的液体仿佛有了生命,发出低沉的、仿佛无数冤魂哭泣的嗡鸣。
陈枫左支右绌,既要应对影鸦的攻击,又要抵挡无孔不入的煞气侵蚀,还要分心保护身后的员工,顿时压力倍增。浩然正气消耗急剧,护身符箓的光芒也在快速黯淡。一名员工不慎被一丝黑气侵入,顿时脸色发青,浑身颤抖。
就在这危急关头,陈枫胸口的那个微光印记,忽然温热了一下。
紧接着,远在公司后院、躺在床上的星宝,仿佛感应到了父亲的危机和大地痛苦的哀鸣,于昏迷中猛然蹙紧眉头,小嘴无意识地嚅动,似乎在念着什么。一缕极其微弱、却无比纯粹的意念,顺着冥冥中父女血脉与福运的链接,跨越空间,注入了那点微光印记之中。
微光印记骤然亮起!虽然光芒依旧不强,却散发出一股祥和、坚定、充满生机的波动。这波动并不具备攻击性,却如同最温柔的手,轻轻拂过躁动的大地和空气中狂乱的煞气。
奇迹发生了。陈枫脚下原本冰冷震颤的土地,那狂暴的煞气似乎被这微小的暖意稍稍安抚,冲击的力度出现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滞涩。空中飞舞的部分碧磷鬼火,在靠近这微光范围时,也莫名黯淡了几分。
“嗯?!”土御门晦明第一个察觉到异常,猛地看向陈枫胸口,“这是……福星本源印记?隔空传递?怎么可能!”
影鸦也惊疑不定,攻势为之一缓。
就在这瞬息之间的变化,给了陈枫喘息之机。他怒吼一声,将剩余浩然正气尽数灌注桃木剑,剑身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一剑劈散了缠向那名受伤员工的最后几道黑气,并反手掷出青铜镜仿品,镜面光芒一闪,暂时逼退了涌来的毒虫。
然而,杯水车薪。土御门晦明很快回过神来,狞笑道:“垂死挣扎!区区一点隔空福光,改变不了什么!地怨珠——爆!”
他双手印诀猛地向下一按!
悬浮的“地怨珠”骤然停止旋转,表面裂开无数细密的黑色纹路,内部那粘稠的、蕴含了海量地脉怨煞的液体,眼看就要彻底爆发,化作毁灭性的洪流冲入地下!
一旦成功,地脉灵枢将被污秽彻底侵蚀,灵泉化毒,山河失色!
千钧一发之际——
“嘀——嘀嘀——嘀——!”
一阵奇异、规律、仿佛某种电子仪器发出的尖锐鸣响,毫无征兆地在山谷中响起!这声音频率极高,穿透力极强,瞬间压过了地脉的低吼和怨煞的嗡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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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令人惊愕的是,随着这声音响起,那即将爆裂的“地怨珠”表面闪烁的黑色纹路,突然出现了极其短暂而混乱的闪烁,内部液体的沸腾也诡异地停滞了一瞬!就连土御门晦明与法坛、与地怨珠之间的精神联系,也出现了刹那的干扰和中断!
“什么声音?!”土御门晦明脸色大变,印诀险些失控。影鸦也震惊地四下张望。
陈枫先是一愣,随即脑中灵光一闪——沈老!是沈老之前提到过的“特殊仪器干扰”!他果然在关键时刻出手了!
虽然这干扰可能只有短短几秒钟,但这几秒钟,对于正在爆发的临界点上的“地怨引”邪术而言,却是致命的打断和扰乱!
“就是现在!”陈枫福至心灵,不顾一切地将胸口的微光印记中蕴含的那点星宝隔空传递来的温暖意念,连同自己残余的所有浩然正气,混合着对这片土地最深沉的眷恋与守护之心,化作一声震动山谷的咆哮,猛地轰向那暂时停滞的“地怨珠”和下方的邪恶法坛!
“浩然正气,护我山河!邪祟——退散!”
这一声吼,并非单纯的音波,而是凝聚了陈枫意志与正气的精神冲击,直指邪术核心!
“地怨珠”本就因沈老的仪器干扰而处于不稳定状态,再被这充满守护意念的正气一冲,表面的黑色纹路顿时疯狂乱窜,内部平衡被彻底打破!
“不——!”土御门晦明和影鸦同时发出惊怒交加的嘶吼。
“轰隆——!!!”
并非地怨珠顺利引爆注入地脉的闷响,而是失控的能量在半空提前炸开的爆鸣!漆黑粘稠的怨煞液体如同被戳破的脓包,四散飞溅,大部分在半空就被那股混乱的冲击波消磨、净化,只有少部分落回石潭和地面,腐蚀出阵阵青烟,却已无法形成连贯的、足以污染地脉主眼的洪流。
邪术反噬!土御门晦明如遭重锤,哇地喷出一口黑血,法坛上的器物噼里啪啦炸裂大半。影鸦也被能量乱流波及,护身黑气溃散,狼狈不堪。
然而,强行催动“地怨引”积聚的海量煞气虽然大部分被浪费和反噬消耗,但提前引爆的冲击波,以及地脉被强行搅动引发的连锁反应,依旧对脆弱的地层造成了严重影响。
“咔嚓——轰!!!”
谷地边缘,一处本就因煞气侵蚀而疏松的崖壁,在能量冲击和持续的地震作用下,终于支撑不住,发生了大规模的坍塌!巨石裹挟着泥土树木,轰然滚落,声势骇人!更远处,山岭间传来更多令人牙酸的断裂与崩塌声!
地脉的“惊变”,以一种物理层面的、更加直观而暴烈的方式,降临了!
“走!”土御门晦明见大势已去(至少暂时无法完成污染灵枢的目标),又遭反噬重伤,毫不犹豫,抓起破损的法器,化作一道黑烟遁入山林。影鸦狠狠地瞪了陈枫一眼,也紧随其后,消失不见。
陈枫无力追击,他几乎虚脱,全靠意志支撑。看着眼前山崩地裂的景象,感受着脚下越发剧烈和混乱的震动,他知道,邪师虽退,但地脉的危机,远未结束!被强行搅动、伤害的大地,正在发出痛苦的怒吼!
他回头望向公司方向,心中焦急万分:陆道长,阵法……还需要多久?!
仿佛回应他的呼唤——
公司后院,阵坛之上,青铜镜、玉符、短尺同时爆发出冲天的清光!无数道灵光线缆自阵坛延伸向四面八方埋设的法器节点,瞬间点亮!
“三元封灵,镇!”
陆道长、张老先生、静云师太三人齐声清叱,将最后一道核心符印打入阵眼!
嗡——
一道肉眼可见的、半透明的淡金色光罩,以阵坛为中心,如同倒扣的巨碗,瞬间扩张开来,笼罩了整个公司核心区域,并隐隐与更广阔的地脉产生联系,试图抚平其躁动,隔绝外部的混乱煞气。
光罩之外,山岭崩塌,尘土飞扬;光罩之内,虽然依旧能感到震动,却明显减弱,空气也恢复了些许清明。
阵法,终于在最后关头,启动了!
但陈枫知道,这阵法主要功能是“封灵”与“守护”,对于已经发生的、大范围的地质扰动和地脉创伤,能做的修复有限。真正的烂摊子,才刚刚开始。
他疲惫地靠在一块山石上,望着烟尘弥漫的山野,胸口的微光印记早已熄灭,但那份与女儿、与这片土地相连的温暖与责任,却愈发灼热。
地脉惊变,家园受损。
但人还在,心未冷。
守护与重建之路,注定漫长,却必须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