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年年一直紧紧盯着他，见他脚尖方向微变，心知他就要离开，瞬间慌了神。那酝酿了十日，反复在心中排练了无数遍的勇气，此刻猛地冲了上来。
她几乎是抢步上前，双手捧着那个尚带体温的油纸包，急切地递到崔羡面前，动作快得甚至带着点不管不顾的意味。
因为急切，她抬起眼，大胆直视崔羡那双深邃的眸子。
“大人，”她的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却依旧清亮，带着一丝恳切，“这是民女今早蒸好的米糕……请您……请您尝尝。”
她捧着油纸包的手悬在半空，微微颤抖着。
那双仰望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期待、不安，还有一丝生怕被拒绝的恐惧。
怀中的米糕香气，似乎也透过油纸，隐隐约约地飘散了出来。
她看崔羡迟迟没有伸手来接，眼眸里闪过一丝慌乱，语气更是急切，像是要拼命证明什么：“真的。很好吃的。” 她努力搜索着能增加说服力的词汇，“大家都说我做米糕做得好吃，比……比玉膳坊的也不逞多让！”
玉膳坊，那是县城里最有名的糕点铺子，不仅价格昂贵，更是需要提前预定才能买到。她搬出这个名字，无非是想告诉他，她这不起眼的米糕，味道是真正拿得出手的，绝非敷衍之物。
可见对方依旧沉默，那深邃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却没有任何动作，她刚刚鼓起的勇气像被戳破的气球，迅速消弭。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大人……能否尝尝？就当……就当是民女报答大人上次的解围之恩。”
崔羡盯着少女那双此刻因急切和恳求而格外明亮的眼睛，竟有一瞬间的恍神。
那眼眸黑得纯粹，里面清晰地映照出自己的影子，仿佛两潭幽深的泉水，带着一种不自知的吸引力，让人几乎要迷失其中，忘却今夕何夕。
“大人？”旁边的孟言见崔羡罕见地走神，而那少女捧着米糕的手已微微颤抖，不由低声提醒。
崔羡蓦地回神，侧头对孟言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孟言会意，上前一步，温和地对冯年年说道：“姑娘有心了，给我吧。” 说着，伸手接过了那个尚带余温的油纸包。
东西被接过去的一刹那，冯年年那双即将黯淡下去的眼睛瞬间又亮了起来，即使隔着布巾，也能感受到她骤然绽放的喜悦，眉眼弯成了好看的月牙。
她冲着崔羡深深鞠了一躬，不再多言，仿佛完成了天大的心事，转身像一只轻盈的小鹿，沿着田埂小跑着离开了，脚步都带着轻快。
崔羡收回目光，面容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提步继续前行。
旁边的孟言拿着那包米糕，有些无所适从地举了举，询问道：“大人，这个米糕……” 他想问该如何处置。
崔羡轻轻瞥了他一样，没有作声，而后继续前行。
孟言却已读懂他眼中的意思，这是让自己吃了。
他拿着油纸包，有些犹疑。那少女的眼神那般恳切期盼，这米糕点名送给他家大人的，他若吃了……总觉得有些不妥，像是糟蹋了别人的心意。
但他抬眼看了看崔羡那棱角分明，不带丝毫情绪的侧脸，深知他言出必行。况且大人向来不喜甜食，便也不再纠结。
做了片刻心理斗争，他揭开油纸，拿起一块尚带微温的米糕，咬了一口。
糯米软糯弹牙，糖汁清甜不腻，火候恰到好处。口感竟出乎意料的好！
他咽下口中食物，忽然察觉那甜味并非寻常红糖的醇厚，而是白糖特有的清甜！
他震惊地翻开油纸仔细查看，米糕上晶莹的色泽，果然是白糖无疑！
“大人！”孟言忍不住快走两步追上，对崔羡的背影说道，“这姑娘甚是用心！这米糕做得极好，而且……她用的是白糖！”
白糖？
崔羡脚步蓦地一顿。
他自然知道白糖的价格。这一斤白糖可要二百文。对于普通农家，尤其是冯年年那般境况，绝对是奢侈之物。
她衣衫褴褛，生活困顿，却舍得用如此金贵的白糖，只为做这一份答谢的米糕……这已不仅仅是“答谢”，而是一种近乎笨拙的，倾其所有的诚意。
那份心意，瞬间变得具体而沉重起来。
他沉默了片刻，眼底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既如此，别浪费了。”
说罢，他不再停留，继续向前走去。
“是！”孟言连忙应声，一边小口吃着那格外香甜的米糕，一边小跑着跟上，用行动证明自己绝不会浪费。
冯年年其实并未跑远。她只是躲在一棵粗壮的老树后面，探出半个身子，远远望着他们离去的身影。
她听不清他们的对话，但她清晰地看到，自己精心准备，揣在怀里暖了几个时辰的米糕，被那个像是随从的人接过去，然后……一口一口，全进了那人的肚子里。
知府大人，连碰都没有碰一下。
心中那点雀跃的火苗，噗地一下被冷水浇灭，只剩下冰凉的失落，和一丝丝细细密密，如同针扎般的疼。
不剧烈，却绵长地弥漫开来。
她用力甩了甩头，像是要把这些不该有的情绪甩掉。她低声自言自语，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既像是在告诫自己，又像是在为那个遥远的人寻找合理的解释：
“知府大人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看不上这普通的米糕很正常……再说了，大人不也没扔掉吗？这就挺好的了。” 她反复咀嚼着这个念头，试图让它变得更有说服力，“冯年年，你不要奢求那么多，知道吗？你也不看看你自己的身份。”
“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
话音落下，手背上却猝不及防地落下了几点温热的湿润。她慌忙用手背仓促地擦去眼泪，狠狠地吸了吸鼻子，告诉自己，别这么矫情！
然后，她转过身，不再看向那早已消失在田埂尽头的玄色身影，迈着比来时沉重许多的步伐，一步一步，朝着那个令人窒息的、名为“家”的小院走去。
怀中的温暖已然消失，只剩下一点点糖的余香，和满腔无法言说的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