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年年一路踢着脚下的小石子,慢吞吞地挪回那座低矮的土坯小院。心头那份因米糕未被接纳而萦绕的淡淡失落,像初春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
刚踏进院子,却见冯茂难得地穿戴整齐,正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试图往院门挪动,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急切和兴奋,看样子是打算出门。
冯年年心下诧异,周大娘明明再三叮嘱,他的腿伤未愈,绝不能外出。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拦在了冯茂面前,低声道:“二哥,你这是要去哪儿?大娘说了,你的腿不能乱动,不能出去。”
冯茂正盘算着醉花楼的新花魁是何等绝色,被冯年年这么一拦,心头火起。他娘千叮万嘱,让他腿好之前不许碰这小妮子,他天天看着这蒙着布巾的身影在眼前晃,想着布巾下那惊鸿一瞥的容颜,简直是看得见摸不着,心痒难耐,憋了一肚子邪火。
正好他那群狐朋狗友来邀,说县城醉花楼新来了位花魁,貌若天仙,舞姿更是了得,还会跳那传说中杨贵妃跳过的霓裳羽衣舞,这他怎能错过?他在这破院子里当了快一个月的“和尚”,早就憋疯了!
今日好不容易逮着他娘去集市采买的机会,他翻箱倒柜,总算找到了他娘藏起来的银子。
周大娘防儿子像防贼,银子铜钱藏得极隐秘,但知母莫若子,还是被冯茂摸到了地方。家里早年大哥的抚恤金十二两银子,这么多年下来早已花得七七八八,如今只剩五两压箱底。冯茂觉得,自己只拿区区一两银子,不过是九牛一毛,无伤大雅。
“滚开!别多管闲事!”冯茂不耐烦地吼道,伸手用力推开冯年年。
冯年年猝不及防,被他推得踉跄了一下,后背撞在冰冷的土墙上。她闷哼一声,看着冯茂拄着拐杖,迫不及待地推开院门,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一瘸一拐却速度不慢地消失在巷口。
望着他那迫不及待的背影,冯年年揉了揉被撞疼的肩膀,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
她本就没真想阻拦,冯茂不在家,对她而言反而更自在,省得面对他那令人不适的目光。刚才出声阻拦,不过是做个样子,免得周大娘回来后,又找到由头责骂她看管不力。
她默默回到自己那间狭小阴冷的屋子,从床底的破木箱里拿出针线箩筐。
今日原本就不用下地,冯茂这一出去,按往常估计,不到晚上是回不来的,说不定还会彻夜不归。这样一来,她连给他准备午饭、晚饭的麻烦都省了。
想到这里,刚才因米糕而产生的那点失落,竟奇异地被这意外获得的完整自由时光冲淡了不少。
她拿出一个冰冷的窝窝头,就着凉水慢慢啃着,这便是她的午饭。虽然简单冷硬,但想到下午无人打扰,可以安心做自己的绣活,心头反而生出一丝难得的惬意。
她坐在小窗前,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拿起细针,穿上线,开始专注地绣起帕子上的缠枝花纹。针尖在粗布上下穿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这声音让她感到平静。
这偷来的,无人打扰的午后,对她而言,已是贫瘠生活中一份微小而确切的幸福。她将所有的注意力都倾注在指尖,暂时忘却了院外的世界,也忘却了那轮遥不可及的明月。
时光在飞针走线间悄然流逝。
等冯年年绣完帕子上最后一瓣莲叶,满意地端详了一下,这才感到脖颈和肩膀传来阵阵酸涩。
她放下绣绷,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抬头望向窗外,惊讶地发现天色不知何时已完全暗了下来,墨蓝色的夜幕上缀着几颗疏星。
还没等她将绣品仔细收好,院门外就传来了熟悉的,如同破锣般的呵骂声,瞬间打破了小院的宁静:“死丫头!耳朵聋了?没看见老娘回来了?还不快死出来帮我搭把手!”
是周大娘回来了。
冯年年心头一紧,慌忙将刚完成的绣品连同针线一股脑儿塞进床底最隐蔽的角落,又快速理了理衣衫和头巾,这才推开房门,迈着看似急促恭顺的步子朝院门跑去。
周大娘脚边放着好几个鼓鼓囊囊的布袋,似乎是采买了不少东西,正叉着腰,一脸不耐地等着。
冯年年默不作声,熟练地弯腰,将那些沉甸甸的东西一一提起,快步拿到屋内灶台边放好。
周大娘跟着进屋,寻了张凳子一屁股坐下,闭上眼,一边抻着酸痛的胳膊,一边转动着僵硬的脖颈,随口问道:“中午给你二哥弄的什么吃食?”
身边半晌没有回应。
周大娘疑惑地睁开眼,不满地看向低着头,像个木桩似的站在一旁的冯年年,语带不满:“哑巴了?”
冯年年垂着头,声音细若蚊蚋,却清晰地传入周大娘耳中:“二哥……二哥午时便出去了。”
“什么?!”周大娘像是被蝎子蜇了屁股,猛地从凳子上弹起来,音量骤然拔高,尖利刺耳,“出去了?!他腿都没好利索,能去哪儿?!”
话一出口,她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念头——
肯定是又跟那群不学无术的狐朋狗友混到一起,去县城喝花酒了!最近这死小子天天在她耳边念叨要跟冯年年圆房,是她硬压着不让,说必须等腿好了再说。定是这欲火没处发泄,跑出去寻欢作乐了!
想到这里,周大娘心头邪火更旺,狠狠剜了冯年年一眼,目光像是淬了毒的刀子:“丧门星!狐媚子!不仅在外头勾引野汉子,连家里头这个受伤的病人都不放过!定是你这死丫头存心勾引他,把他魂都勾没了,才让他拖着伤腿往外跑!”
她将所有过错都理所当然地推到了冯年年身上。
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脸色猛地一变,一拍大腿:“坏了!” 也顾不得再骂冯年年,风风火火地冲进自己房间,只听里面传来一阵翻箱倒柜的哐当声。
没过多久,房间里便传出一声凄厉的,如同死了亲爹娘的嚎叫:“我的钱啊——!天杀的啊——!那一两银子啊——!”
周大娘捧着她的宝贝钱盒子,看着里面明显空了一块的碎银,捶胸顿足,呼天抢地:“这败家子!这挨千刀的混账东西!他知不知道,咱们这种普通农户,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也才挣三两银子啊!像咱们家这样没了顶梁柱的,一年田地收入能有一两多就不错了!他一晚上就给我糟蹋了一两!一两啊!这是要了我的老命啊——!”
她哭嚎着,骂骂咧咧,声音穿透薄薄的墙壁,在夜色笼罩的小院里回荡。
冯年年早已趁机溜回了自己那间小屋,紧紧关上了房门。
隔着门板,听着周大娘那气急败坏,心痛如绞的哭骂声,她抬手轻轻掩住嘴,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里,难以抑制地闪过一丝快意。
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
冯茂偷钱出去鬼混,周大娘损失钱财又气得跳脚。这母子俩的互相折磨,对她而言,竟是这沉闷压抑的日子里,难得的一丝……乐趣。
她靠在门板上,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只觉得今晚的空气,似乎都清新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