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已停歇,山林被洗刷得一片沉寂,只余下泥土的湿润气息和脚下泥泞的黏腻声响。
崔羡一手小心地扶着冯年年的背,一手拨开沿途带着水珠的灌木枝条,两人循着人声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
果然,没走多远,那呼喊声便越发清晰,一簇簇跳动的火把光芒撕裂了密林的黑暗,将周遭的树叶映照得忽明忽暗,“大人——崔大人——您在哪儿?”的呼唤此起彼伏。
冯年年侧头望向崔羡,眉眼间带着如释重负的雀跃:“果然是燕护卫他们!”
崔羡目光扫过火光来处,轻轻“嗯”了一声作为回应。
冯年年已迫不及待地伸长手臂用力挥舞,扬声高喊:“在这里!崔大人在这里——!”她的声音清亮,在山谷间激起微弱回音。
几乎是话音刚落,一阵凌乱而急促的脚步声迅速由远及近逼近。
耳力极佳的燕云听声辨位,身形如猎豹般几个起落,迅捷地穿过林木间隙,倏然出现在二人面前。
火光映照下,燕云一眼看见崔羡安然无恙地站在那里,周身虽略显狼狈,但气势沉静,并无大碍。
他心头高悬的巨石猛然落地,刚想抱拳行礼,崔羡已抢先一步,单手稳稳扶住他未受伤的右肩,阻了他的动作,声音温和:“不必多礼。”
目光随即落在他左肩,虽已用布条紧紧包扎,却仍有丝丝血迹渗出,崔羡眉头微蹙,关切道:“伤势可要紧?”
燕云挺直背脊,语气沉稳:“谢大人关心,皮肉伤而已,已经处理过了,无碍。”
崔羡点了点头,视线越过他,看向后面正举着火把陆续围拢过来的官兵,问道:“凌风呢?”
“凌风伤势较重,属下已先行派人送他回城医治。”燕云恭敬回禀。
崔羡眼中闪过一丝沉重,低叹一声,拍了拍燕云的右肩:“辛苦你们了。”
“保护大人是属下职责所在!”燕云立刻应道,声音斩钉截铁。他随即转身,打了个简洁的手势,立刻有一名官差捧着备好的干燥雨衣和斗笠上前,恭敬地为崔羡披上、系好。
而在燕云上前与崔羡交谈之初,冯年年便已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将自己隐没在火光边缘的阴影里。
她静静地看着官差们训练有素地行动,看着他们簇拥着崔羡,为他披上象征身份的雨衣。
那一刻,他周身的气息似乎也随之改变,恢复了那种疏离而威严的气度,重新成为了那个高高在上的知府大人。
方才在山洞中与她耳鬓厮磨、温柔低语、甚至带着几分无赖调侃的那个人,仿佛只是她恍惚间生出的错觉。
一种难以言喻的距离感与自身渺小卑怯的感觉悄然漫上心头,她不由自主地垂下了头,盯着自己沾满泥点的鞋尖。
脚步声窸窣,火把移动,众人似乎已准备簇拥着崔羡离开。
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掌,毫无预兆地伸到了她的眼前,定格在她低垂的视野里。
冯年年呆愣住,下意识地抬起头。
撞入眼帘的,是崔羡含笑的眼眸。
他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正越过众人的肩膀,目光穿透晃动的光影,直直地、专注地望向藏身于阴影中的她。
直到此刻,周围的官兵们才赫然发现,他们大人身后竟还站着一个人!
一道道好奇、惊疑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眼睁睁看着他们素来清冷自持的崔大人,竟主动将手伸向那个戴着斗笠、身影模糊的人。
那人似乎犹豫了一瞬,终是将一只纤细的手抬起,轻轻放在了崔羡的掌心。
崔羡立刻合拢手指,将那微凉的手牢牢握在掌心,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微微用力,将那人从阴影中牵了出来,带到了自己身侧,与自己并肩而立。
斗笠的遮掩下,众人一时看不清容颜,只觉得心痒难耐,暗自揣测这神秘人的身份。
“回吧。”崔羡低沉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凝固的气氛。
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或许是动作牵动,或许是心有灵犀,冯年年恰好微微抬起了头。
斗笠下的绝美容颜,就这样毫无保留地暴露在跃动的火光之下。
肌肤胜雪,唇不点而朱,一双美眸犹如浸在寒潭中的星子,清澈明亮,却又带着一丝惊魂甫定的柔弱与天然生成的媚意。火光在她完美的侧脸轮廓上投下柔和的光晕,竟有一种炫人夺目、不似凡尘的真实感。
刹那间,周围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所有目睹这一幕的官差都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呼吸为之一滞,目光呆滞地凝固在那张脸上。半晌,才有人艰难地找回呼吸,彼此交换着难以置信的眼神,都在对方眼中读到了同样的震撼与疑问:这……莫不是山间的精怪幻化而成?否则,这世间怎会有如此摄人心魄的美丽?
而站在最前方的燕云,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冯年年将手信任地放入崔羡掌心,看着崔羡以一种不容置疑的保护姿态将她牵到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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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听着崔羡那声自然的“回吧”,胸口猛地一窒,传来一阵尖锐的钝痛。
左肩伤口那火烧火燎的疼痛,在这一刻,竟显得如此微不足道,远不及心口那莫名蔓延开来的、沉闷而酸楚的万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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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府中,冯年年浸在温热的水桶里,疲惫随着氤氲的热气渐渐消散,直到水温微凉,她才起身,用柔软的布巾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衣裳。坐在镜前,慢慢绞着半湿的长发,室内只余发丝摩擦的细微声响和她的呼吸。
忽然,门外响起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她的房门外。
紧接着是几声清晰有力的敲门声——噔、噔、噔。
冯年年以为是侍女,快步过去打开门。
然而,门外站着的,竟是崔羡。
他已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月白常服,墨发半干,仅用一根玉簪虚拢着,几缕发丝随意垂落额前,褪去了官场的威仪,更添几分清俊儒雅。
他眼底含着清浅的笑意,正静静地望着她,手中还拿着一个精致的小巧木盒。
冯年年略显惊讶,连忙侧身让他进来。
两人在桌旁坐下。
冯年年抬眸,眼中带着疑惑,“大人”二字差点脱口而出,却在接触到崔羡那略带提醒意味的眼神时,硬生生改了口:“……崔羡。”
崔羡满意地弯了弯唇角,将手中的木盒打开,一股清雅芳香的药膏气味立时弥漫开来。
他极其自然地牵过冯年年的手,轻轻放在桌上,然后翻开了她的手掌。
只见那原本细嫩白皙的掌心上,纵横交错着几道清晰的划痕,虽然不再流血,但红肿未消,在她雪白的肌肤映衬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崔羡不禁蹙紧了眉头,语气里带着心疼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责:“方才在山洞和路上一声不响,未曾想竟如此严重。”
冯年年有些不好意思地想抽回手,却被他牢牢握住。
“我打小体质便是如此,一点小伤放在身上,看着总是特别吓人,实际上好得很快,真的不碍事。”她轻声解释。
崔羡不再多言,只用指尖蘸了那莹润的药膏,仔细地、小心翼翼地为她涂抹。冰凉的触感立时在灼热的伤痕上泛开,舒缓了不适。
他的动作极其轻柔,不放过掌心的每一道细微划痕。
冯年年看着他低垂的眉眼,那般专注认真,心中暖流涌动,泛起阵阵甜蜜,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勾勒出幸福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