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太过疲累，睡得又迟，今日冯年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尚未完全清醒，便听得门外洒扫的小厮丫鬟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孟师爷今早向大人辞行，这就要走了！”
她心中猛地一惊，昨夜与孟言摊牌的情景瞬间浮现脑海。
难道是自己昨日话语太过决绝，伤他至深，才让他萌生去意？
一股强烈的愧疚与担忧攫住了她，她匆忙穿戴整齐，也顾不得仔细梳妆，急着去寻孟言。
她脚步匆匆行至连接内外院的回廊处，却不期然，正好撞见了似乎专程前来寻她的孟言。
两人在廊下骤然相遇，脚步同时定住，目光在空中交汇。
一夜之间，仿佛已有千言万语横亘其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两人之间投下斑驳的光影，寂静中只闻远处隐约的鸟鸣。
最终还是孟言先行提步，缓缓走到冯年年几步之外站定。
他目光深深地凝视着她，从她略显仓促的鬓角到她清澈却带着忧虑的眼眸，那眼神专注而贪婪，仿佛要将她的容颜一丝不苟地镌刻进脑海深处，永不磨灭。
冯年年看着他憔悴的面容，眼下的青黑明显，心中又是愧疚难当，又是止不住的心疼，她低声唤道：“孟小哥……”
孟言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打断了她，声音有些沙哑：“叫我孟言吧。”
他多想听她唤一次自己的名字，不带任何后缀，只是单纯的名字。
冯年年看着他脸上那勉强挤出的笑容，心头更酸，顺从地轻声唤道：“孟言。”
这一声“孟言”入耳，他脸上的笑容似乎真切了些许，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满足。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唤他。
当真是……好听得紧。
冯年年蹙着眉，艰难地开口：“你真的要走……”
孟言颔首，目光掠过她，望向廊外繁花盛开的庭院，语气带着一种历经世事般的感慨：“下次再见，或已物是人非。”
冯年年不喜欢他这种仿佛诀别的口吻，急忙道：“我……我会去看你的。”
孟言没有接她的话，只是重新将目光定格在她脸上，定定地看了她半晌，像是最终下定了某个决心。
他喉结微动，声音低沉而克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能……抱一下我吗？权当是……告别。”
冯年年闻言一怔，脚步下意识地钉在原地，没有立刻上前。
看着她脸上显而易见的犹豫神色，孟言眼中最后一点微光也寂灭了，他自嘲地弯了弯唇角，不再犹豫，准备抬脚离开。
既然注定无缘，又何必徒增她的困扰。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冯年年看着他瞬间写满落寞与孤寂的背影，心中那根名为“不忍”的弦被狠狠拨动。
她不再多想，快步上前，在他尚未完全转过身时，伸出双臂，轻轻地，带着安慰意味地抱住了他的腰身，脸颊隔着一层衣料，贴上了他的肩膀。
孟言的身体骤然僵住，垂在身侧的手悬在半空，他似乎完全没料到，她真的会回应他这个有些逾矩的请求。
一时之间，心中五味杂陈，酸涩、温暖、痛楚、无奈交织翻涌。
这丫头……终究还是这般心软。
他缓缓低下头，能看见她头顶乌黑的发丝，闻到来自她身上淡淡的馨香。
他僵硬的手臂终于极其缓慢地、带着万分珍视地抬起，轻轻回抱了她一下，手掌在她背上安抚性地拍了拍。
他闭上眼，真想将这一刻的触感与温度永远定格，封存在记忆的最深处。
许久，他才在她耳际，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轻声说道：“望你余生，平安喜乐。”
闻言，冯年年靠在他肩头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一股浓烈的酸楚冲上鼻尖。
下一秒，不等她回应，孟言已按着她的肩膀，将她从自己怀中推离。
他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看似轻松的笑容，朝着她挥了挥手，声音故作爽朗：“走了！”
说罢，他毅然转身，再不停留，大步流星地沿着回廊向外走去。
看着孟言离去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冯年年心中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沉甸甸的，透不过气来。
她漫无目的地在后院踱步，试图驱散那份因离别而生的怅惘，不知不觉竟穿过一道月亮门，走到了平日里衙署重地——二堂的门口。
抬眼望去，守卫的衙差肃立两侧，气氛森然。
冯年年立刻意识到此地规矩严谨，下意识便想转身离开。
不料，其中一名眼尖的衙差已然看到了她，快步上前，垂首恭敬道：“冯姑娘。”
不等她开口，衙差接着说道：“大人早有吩咐，日后您若过来，不必通传，直接进去即可。”
冯年年闻言一怔，心中微动。
她犹豫片刻，还是抬脚走了过去。
守在门口的书吏更是目不斜视，只在她走近时默默做了个“请”的手势，随即为她推开沉重的门扇，先一步向内禀报：“大人，冯姑娘来了。” 语毕，便悄然退下，并细心地将门重新带好。
冯年年独自站在门内，一时有些踌躇。
方才出来得匆忙，发髻未曾仔细梳理，衣衫也穿的随意，这般仪容不整的模样，若是被正在处理公务的崔羡看见……
她心里一番斗争，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连头都不敢抬。
崔羡正在桌后批阅公文，听到书吏通报，心中了然，却并未立刻抬头，笔下书写的沙沙声依旧。
片刻过去，门口却再无动静，他不禁疑惑地抬起眼眸——只见冯年年正低垂着头，像一株含羞草般，不安地站在门内的阴影处，那模样既可怜又可爱。
他不由放下手中的笔，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呼唤：“年年。”
听到他的声音，冯年年才像是被解除了定身咒，缓缓抬起头。
这是她第一次在象征着权力与规矩的二堂单独见他，加之自觉仪容欠佳，眸中不禁流露出几分慌乱。
见崔羡一瞬不瞬地望着自己，她最终还是咬咬牙，一步一步慢慢地挪了过去，在距离书案几步远的地方站定，不敢再靠近。
今日的崔羡身着靛青色官常服，玉带束腰，较之平日的常服更添几分威严与清冷。
他看着眼前轻咬下唇，杏面桃腮更胜春色的冯年年，心中那点公务带来的沉郁瞬间被驱散，只余一片柔软。
他温声道：“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