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二堂的亲昵之后,冯年年满心期待着几日后的放风筝。
然而,天不遂人愿,连绵的阴雨导致山洪滑坡灾情急需善后。
自那以后,冯年年便甚少能见到崔羡的身影。
她从小厮口中得知,崔羡几乎每日都在天色未明之际出门。休沐日的约定自然无人再提起,事实上,即使在休沐日,崔羡也几乎是彻夜未归,在府衙与受灾地之间奔波。
冯年年知道,他是青州知府,辖内出了如此天灾,他肩上的担子重于泰山。她听闻,他这些时日几乎是马不停蹄:向上峰紧急申请救灾款项,开官仓放粮,在城中设立临时粥棚安抚流离失所的百姓,妥善安葬遇难者并由官府出资抚恤家属;全力救治伤者,所有药费均由官府承担。待主干道勉强抢通后,又立即张榜安民,并派衙役在关键路口引导受阻的商旅。他甚至抽空表彰了在此艰难时期遵守秩序、未趁机哄抬物价的本地商户……
自从孟言离开后,崔羡体恤慈幼局人手可能不足,特意派了几名衙役前去帮忙。冯年年的事务因此清闲了许多。
她记着他的安排,每日大部分时间都会待在书房里,在那张专属的小书案前临帖习字。
只是,大部分时候,书房里只有她一人。
紫檀木大书案后那张宽大的扶手椅总是空着,整齐堆放着的公文似乎永远也批阅不完。空气中弥漫着墨香和他身上的冷松气息,却唯独缺少了那份令人安心的存在感。
冯年年偶尔会停下笔,望着窗外依旧淅淅沥沥的雨丝,听着屋檐下断线的水珠滴落在石阶上的声音,清脆而寂寞。
她想起他承诺风筝时含笑的眼眸,想起他怀抱的温暖,心中虽有一丝淡淡的失落,却更多的是心疼。她看得出他极度的疲惫。
不过,即便再繁忙,崔羡每夜必定会来看她,他每次动作都放得极轻,生怕惊醒她。冯年年有几次察觉到了,但也装作不知,不想再用任何小事去打扰他已然紧绷的心神。
这夜,雨声似乎小了些,变成了细密的沙沙声。
冯年年独自用了晚膳,做了会绣品,便早早歇下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在睡梦中被一阵极轻微的响动惊醒。
迷迷糊糊间,感觉到身侧的床榻微微下陷,带着一身挥之不去的潮湿水汽与淡淡的尘土气息。
她没有睁眼,只是下意识地朝热源的方向靠了靠,含糊地呓语了一声。
一只带着凉意的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动作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却又无比温柔。随即,一个压抑着疲倦的低沉嗓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歉意:“吵醒你了?”
冯年年这才缓缓睁开惺忪的睡眼,借着从窗纸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到崔羡正侧身看着她,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下巴上也冒出了些许胡茬,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风尘仆仆的倦意。
“没……”她摇摇头,声音带着刚醒的软糯,“事情……都忙完了吗?”
“暂告一段落了。”他简短地回答,似乎连多说一个字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将她往怀里拢了拢,下颌抵着她的发顶,深深吸了口气,仿佛要从她身上汲取些许温暖和力量。
冯年年安静地依偎在他怀中,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里蕴藏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动。
她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声音带着睡意的含糊,却满是关切:“你快回房睡吧。” 两人毕竟未成亲,同宿一室终是不妥。
“嗯……”崔羡含糊地应了一声,手臂却无意识地收得更紧了些,将脸更深地埋进她颈窝温软的肌肤处,仿佛那是唯一的热源与慰藉。
冯年年等了半晌,不见他再有动作,耳畔只余他均匀而沉重的呼吸声,一下下,敲在她的心弦上。
他竟是就这样环抱着她,秒睡了过去,沉得如同昏迷一般。
冯年年心中轻轻一叹,那点试图推拒的心思瞬间消散无踪。
她知他必是累极了,连月来的奔波劳碌,案牍之劳形,灾民之期盼,恐怕早已耗尽了他的心力。
此刻的他,褪去了白日里知府大人的威严持重,像个终于找到港湾,卸下所有防备的旅人,脆弱而真实。
她不再出声打扰,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更轻,生怕惊扰了他这片刻难得的沉睡。
只在他坚实温暖的怀抱里,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让自己也完全放松下来。
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已渐渐停息,只余下屋檐残存的积水,偶尔滴落在石阶上,发出清脆又孤零的声响,反而更衬得室内一片静谧。
耳边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声声,如同最安神的鼓点,驱散了她心中最后一丝因连日不见而产生的微末委屈。
那些小小的失落,在触及他深彻的疲惫时,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此刻,充盈在她心间的,是满满的心疼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宁。
她悄悄抬起手,极轻极轻地回抱住他,指尖感受着他官袍下略显清瘦的脊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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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雀风筝或许还要等很久,但此刻的相拥,胜过万千承诺。
她知道,他心系百姓,也从未忘却于她。
这就够了。
她闭上眼,在他的气息和心跳的包裹中,意识也渐渐模糊,沉入了一个温暖而安稳的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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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冯年年自睡梦中悠悠转醒,脑中忽地闪过昨夜模糊的记忆——崔羡似乎来了?
她猛地睁开眼,下意识看向身侧。
床畔空荡,人影已杳。唯有床沿清晰的凹陷,以及空气中若有似无、独属于他的那份冷冽松香,无声地证实着,昨夜并非梦境,两人竟真的就那般相拥着睡了一整宿。
冯年年愣愣地望着素色的床帐顶棚,脸颊后知后觉地开始发烫,心跳也失了序。
她连着做了几个深呼吸,才勉强压下心头的悸动与羞赧,起身下床洗漱。
不多时,丫鬟们端着早膳鱼贯而入,安静地将几样小菜、清粥并几屉包子摆放在外间的圆桌上,随后便垂首退下。
冯年年一边绾好长发,一边侧头,目光落在桌上时,不由微微一愣——今日的早膳似乎格外丰盛,不仅菜色多了几样,连分量也明显不是她一人能用完的。
未及细想,便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崔羡信步走了进来,他今日未着官服,只穿了一身宽松舒适的常服,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整个人显得清俊又闲适。
他眼眸含笑,目光温润地落在她身上。
冯年年见他进来,赶紧站起身走到桌边。
崔羡已施施然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抬头看着她,语气自然地说道:“陪我一道用早膳吧。”
冯年年看着他光洁的下巴,整齐无褶的衣角,精神焕发的模样与昨夜那个疲惫不堪,抱着她秒睡的男子恍若两人。
看来昨夜他确实休息得不错……念及此,她耳根刚刚褪下的红晕又不受控制地漫了上来。
崔羡看着冯年年只是低垂着头站着,不动筷箸,不由温声提醒:“怎么还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