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清晨，府衙后院。
冯年年刚推开支摘窗，欲透进些新鲜空气，便听得院内传来一阵压抑却难掩兴奋的吵嚷声。
那几个负责洒扫的丫鬟婆子和小厮聚在角落，虽刻意压低了嗓门，但那激动不已的语调，还是顺着风，一字不落地飘进了冯年年的耳朵里。
“了不得！天大的见闻啊！”一个声音尖细的小丫鬟率先开口，语气里满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秘密的激动。
“何事让你如此激动？快说说！”立刻有人被勾起了好奇心，连声催促。
“我方才去前院送东西，亲眼瞧见有京城来的贵人，径直进了大人的书房！”那尖细声音的主人卖着关子，引得众人一阵心痒。
“京城来的贵人？什么样儿的？”众人七嘴八舌地追问。
“啧啧，是一男一女，那容貌，那气度，真真是万里挑一！”小丫鬟啧啧称奇，“身上穿的锦衣绫罗，那料子，那绣工，款式我们青州见都没见过！果然是京城来的，派头就是不一样！”
“到底是何人？你快别卖关子了！”有人急得推了她一把。
那小丫鬟见吊足了胃口，方得意地压低声音，抛出重磅消息：“我听前院伺候的李管事悄悄说的，那位女贵人，是……是咱们知府夫人！”
“夫人？！”众人齐齐倒抽一口冷气，惊愕不已。
院子里瞬间静默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压抑的议论。
“夫人？大人不是……那冯姑娘怎么办？”一个声音怯怯地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近些时日，崔羡与冯年年的亲密，府中上下都看在眼里。冯年年不仅能自由出入二堂那等威严之地，崔羡对她的纵容与特殊，早已让众人将她视作了未来的女主人。
有个年长些的洒扫婆子摇摇头，带着看透世事的沧桑叹息道：“男人嘛，不都是这般？吃着碗里的，望着锅里的。即便如咱们大人这般龙章凤姿的人物，终究也难过美人关呐。我听说，那位知府夫人，可是京城礼部尚书的嫡女！咱们冯姑娘……唉，空有一身好模样，到底身份悬殊，将来能做个贵妾，已是顶天的造化了。”
“那……夫人此番前来是做什么的？莫非是要接大人回京？”又有人猜测。
“你们是不是忘了，夫人身边还跟着一位俊俏郎君呢！”另一个声音插进来，带着几分神秘，“我方才瞧见，那郎君相貌也是极出众的，与夫人站在一处，言行举止间……颇为亲密呢。”
“你的意思是……他俩……”有人立刻联想到什么，语气变得暧昧。
“嘘——！可不敢胡说！妄议主子，小心你的皮！”先前那人赶紧打断，语气带着惶恐，不敢再深谈下去。
窗内，冯年年扶着窗棂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后面的议论，她已没有再听下去。
她缓缓关上窗，隔绝了外面那些扰人的声音，却关不住心底瞬间掀起的惊涛骇浪。
她愣愣地坐回梳妆台前的绣墩上，镜中映出一张瞬间失了血色的脸。
知府夫人？
崔羡的前妻？
她不是早已与崔羡和离了吗？为何会突然千里迢迢从京城赶来青州？
是后悔了，想要复合？
还是……另有隐情，想劝崔羡与她一同返回京城？
冯年年只觉得脑子里一团乱麻，各种猜测纷至沓来，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又闷又疼。
她早知道崔羡的过去，也知道他与前妻和离之事，本以为那是翻篇的旧事，却没想到，这位前夫人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再次闯入他们的生活。
她坐在那里，怔忡了许久，直到手脚都有些发凉。
不行，不能自己在这里胡思乱想。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无论如何，她要去问崔羡，亲口听他怎么说。
她站起身，走到镜前，看着镜中神色惶然，发髻微乱的自己，勉强定了定神。
她拿起木梳，随意地将长发拢了拢，绾成一个简单的发髻，插上一根素银簪子。又换了一身半新不旧的藕荷色衣裙，便匆匆出了房门，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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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内，气氛凝滞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上好的紫檀木书案后，崔羡端坐主位，一身靛青常服衬得他面容清俊，神色平静无波。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玉镇纸，目光落在虚空处，并未给对面的两位客人太多关注。
客位上，秦念与江云枫并肩而坐。
秦念身着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头戴赤金点翠步摇，容颜姣好，眉宇间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愁绪与刻意维持的端庄。
她身旁的江云枫则是一身宝蓝色暗纹缂丝锦袍，腰缠玉带，面容英俊，但眉眼间那股来自京城的、浸淫在权力顶端的优越感，以及对于身处“穷乡僻壤”的不适，几乎不加掩饰。
相较于江云枫那种被富贵滋养出的精致，崔羡的俊朗更带一种经霜淬炼后的坚毅与沉静。他眉宇间自有书卷清气，眼底却藏着为官一任沉淀下的锐利与通透。
他只是平静地坐在那里，无需言语，那份由内而外散发的、糅合了文人风骨与官员威仪的气度，便如同山间朗月，清辉自生，瞬间将江云枫那种依靠华服珍宝堆砌起来的“俊美非凡”衬得浮华且单薄。
也正因如此，秦念的目光才会不由自主地胶着在他身上。
京城里从不缺锦衣华服的翩翩公子，可像崔羡这般，在落魄中依旧能保持如此风骨，在朴素处反而愈发显得卓尔不群的男人，实在太少。
他就像一本耐人寻味的古籍，封面或许简单，内里却蕴藏着令人着迷的深度与力量，让她当初义无反顾地下嫁，如今又心绪复杂地想要挽回。他那份沉静如渊的气质，比任何华丽的衣袍都更能攫住她的心神。
秦念的目光细细描摹着崔羡的侧脸，发现即使半年不见，他对自己的影响依旧甚大，她依旧能听到自己小鹿乱撞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