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半晌,见崔羡眉宇间的不耐已渐渐明显,方才柔声开口,声音如春风拂柳,带着刻意的温柔与劝慰:“羡哥,”她沿用着旧时称呼,试图拉近彼此的距离,“我知道你心中有气,有抱负。可此一时彼一时。父亲和江叔叔这次,当真是拼尽了全力,才在魏公公那边为你周旋,暂时保住了你。但魏公公已经给了最后通牒,你若再执意留在青州,不肯低头,那便是……便是死路一条啊!”
她说到“死路一条”时,声音微微发颤,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哽咽,目光恳切地望着崔羡:“跟我回京吧,羡哥。京城才是你的天地。只要我们回去,有父亲和江伯伯斡旋,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我们……我们也可以忘记过去的不愉快,重新开始,好不好?”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意味,将一个担忧前夫安危,期盼破镜重圆的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一旁的江云枫慢里斯条地呷了一口手边的茶,随即几不可察地微微蹙眉。
这青州本地的茶叶,即便已是上品,又怎能与京城贡茶相比?入口涩重,回甘不足,真是难以下咽。
他强压下喉间的挑剔与腹诽,放下茶杯,将目光转向主位上那个油盐不进的男人。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压姿态,接口道:“崔羡,念念所言极是。识时务者为俊杰。青州如今就是个泥潭,你留在这里,与魏公公正面抗衡,无异于螳臂当车,自取灭亡。随我们回京,有秦伯父和我父亲在朝中周旋,以你的才干,何愁没有大好前程?何必为了那点虚无缥缈的‘气节’,非要把自己的性命和似锦前途,都白白葬送在这等……穷乡僻壤?”
他语气平淡,但“穷乡僻壤”四个字,却刻意加重,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崔羡的目光终于从虚空收回,淡淡地扫过眼前这一唱一和的两人,那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他薄唇微启,只吐出四个清晰而冰冷的字:
“与你何干。”
这简短的四个字,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江云枫的脸上。
他身为首辅嫡次子,自幼众星捧月,何曾被人如此轻慢地对待过?
尤其是被一个已然失势、需要他们施以援手的人!
公子哥儿的傲气与怒火瞬间被点燃,他猛地站起身,指着崔羡,声音因愤怒而拔高,失了方才的从容:“崔羡!你别给脸不要脸!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要不是……要不是怕念念为你伤心难过,你以为本公子愿意千里迢迢跑到这鬼地方来管你的死活?!”
崔羡连眼皮都未抬,只冷冷地睨了他一眼。
那眼神中不含丝毫怒气,只有一种仿佛在看跳梁小丑般的漠然与不屑。
这种彻底的无视与轻蔑,比直接的怒骂更让江云枫难以忍受,他只觉得气血瞬间涌上头顶,脸颊涨得通红,刚想再口不择言地斥骂——
“云枫!”秦念慌忙起身,一把拉住江云枫的衣袖,低声急促道,“你别这样!冷静些!” 她使劲对江云枫使着眼色,示意他不要将事情弄得更僵。
江云枫胸膛剧烈起伏,看着秦念恳求的眼神,又狠狠瞪了依旧八风不动的崔羡一眼,终究是强压下了翻涌的怒火,重重地“哼”了一声,猛地甩开衣袖,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书房,将门摔得震天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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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年年每靠近书房一步,她的心就跳得更快一分。
那些下人的议论,像魔音一般在她脑中回响——“礼部尚书嫡女”、“京城贵人”……这些字眼如同冰锥,刺得她心生寒意。
她与那位素未谋面的前夫人相比,除了崔羡此刻或许的垂怜,她还有什么?
家世、背景、学识……她一无所有。
走到书房所在的院落月洞门外,她停下脚步,远远便瞧见书房门外守着两个面生的、衣着体面的小厮,神情肃穆,与府中寻常下人气质迥异。
那定然是京城来人的随从了。
冯年年脚步踌躇,一时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进去,若撞见崔羡与他前妻在一起,场面该是何等尴尬?
她又以何种身份自处?
可若不问清楚,她心中疑虑难消,坐立难安。
就在她犹豫不决之际,书房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被猛地拉开,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冲出来的是身着宝蓝色缂丝锦袍的江云枫,他面沉如水,胸膛因怒气而微微起伏,显然刚才在书房里与崔羡的谈话极不愉快。
他刚踏出门槛,便敏锐地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循着感觉眯眼望去,只见不远处的月亮门阴影下,静静立着一位女子。
虽看不清具体容貌,但看那穿着打扮,并非府中丫鬟的制式。
江云枫心下立刻升起疑窦,在这青州知府的后宅,竟有女子能如此来去自如?
他正在气头上,又存了找茬的心思,当即大步流星地走过去,在冯年年几步外站定,带着审视的目光低头打量。
这一看,却让他眼中瞬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艳。
眼前的女子,一身半新不旧的藕荷色衣裙,款式简单,却丝毫掩不住她那秾纤得衷,修短合度的身姿。乌云般的秀发只松松绾了个简单的髻,别着一根素银簪子,再无多余饰物。
然而,那张脸——眉不描而黛,唇不点而朱,肌肤胜雪,光洁如玉。
最动人的是那双眼睛,清澈如同山间幽泉,此刻因惊讶而微微睁大,仿佛蕴藏着星辉,顾盼间自有灵动韵致。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宛如一株空谷幽兰,清丽脱俗,我见犹怜。
江云枫心中暗惊,这青州地界,竟藏着如此一位绝色?即便他心系秦念,也不得不承认,单论容貌身段,此女比之秦念,似乎还要胜上几分。
他下意识回头望了紧闭的书房一眼,心中顿时了然,随即涌上一股说不清是鄙夷还是嘲弄的情绪——好个崔羡!表面上一副清心寡欲,恪守规矩的模样,原来私下里也在后院藏了如此娇娘!看来也不过是个道貌岸然之徒!
想到这里,他心头因崔羡带来的憋闷仿佛找到了宣泄口,冷冷开口,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你是崔羡的妾室,还是外室?”
他话音刚落,便见那双蕴满清泉的美眸骤然瞪大,先是难以置信,随即迅速燃起两簇愤怒的火焰,白皙的脸颊也因怒气染上薄红。
她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儿,咬牙切齿地回敬道:“与你何干!”
这反应,这语气……江云枫先是一愣,随即竟觉得有些好笑。
嘿,这女子方才说的话,竟与书房里崔羡怼他那句一模一样!
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若这女子真是崔羡的心上人,那自己岂不是很快就能少一个纠缠秦念的情敌?
这个念头让他原本恶劣的心情莫名好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