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冯年年睡得极不安稳,梦中尽是崔羡身处险境、秦念嘲讽的嘴脸以及自己无能为力的画面。
天刚蒙蒙亮,她便醒了,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
她沉默地起身,洗漱完毕,对着铜镜怔怔地看了片刻,然后开始默默地收拾行囊。动作有些迟缓,却异常坚定。
她将自己平日里积攒下来的那盒不算沉重的铜钱、几身换洗的衣衫,以及那个装着青龙甲马纸和银镯的小木匣,一一取出,仔细地包好,放入一个半旧的蓝色印花包袱皮里。
收拾停当,她坐在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桌面。
想到前途未卜,这世道处处都需要银钱打点,她忽然记起,自己之前在府衙户房存着的银钱。之前孟言在时,说取用需得他批条子,但如今孟言已走……
她思索片刻,推门出去,沿着熟悉的回廊一路询问,找到了戚管家。
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说明了想支取户房存银的意图。
戚管家听后,面露难色,恭敬地回道:“冯姑娘,此事先前确是孟师爷经手。如今孟师爷离任,这银钱支取……小的不敢擅专,需得请示过知府大人方可。”
说罢,他转身准备去找崔羡。
一听到要告知崔羡,冯年年心头猛地一紧,立刻出声阻拦,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你不必去了!我……我自会去寻他。”
管家见她如此说,又素知她与知府关系非同一般,虽觉有些奇怪,但也不敢多问,便躬身告退了。
冯年年回到房中,心知取钱无望,反而更坚定了离开的决心。
她坐到桌前,铺开纸张,拿起笔,犹豫了许久,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却只化作寥寥数语。
她快速写好,将信纸折好,压在桌面上显眼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她最后环顾了一下这间承载了她无数甜蜜与忐忑的小屋,深吸一口气,蒙上面纱,戴上垂着轻纱的帷帽,将自己的容颜与情绪彻底遮掩。
然后,她背起那个并不算沉重的行囊,毅然推门而出。
守门的衙役看到她这身不同于往日、明显要远行的打扮,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但冯姑娘平日出入府衙频繁,与知府大人关系亲密,他们也不敢多问,便看着她一路畅通无阻地走到了府衙大门口。
迈出那扇象征着权力与庇护的朱漆大门,冯年年心中百感交集,既有轻微释然,更有无边无际的空茫与刺痛。
忽而,她看到阿醒正守在不远处的街角,而在他身边,竟赫然停着一辆青篷马车。
冯年年心下疑惑。
往常她去慈幼局,阿醒也会跟着,但多是骑马随行在侧,今日为何特意备了马车?
阿醒见到她出来,尤其是看到她背上那个显眼的包袱,黝黑的脸上非但没有惊讶,反而露出一丝窃喜的憨笑,快步迎了上来。
他不由分说地接过冯年年的行囊,利落地放进马车车厢里,对着冯年年咧开嘴笑道:“冯姑娘,上车吧!”
冯年年帷帽下的秀眉微蹙,轻声问道:“阿醒?你……你怎么会……”
阿醒压抑住内心的雀跃,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自然,压低声音道:“嘿,那京城来的夫人阵仗那么大……我阿醒虽然脑子直,但也猜到你肯定待不下去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殷勤地扶着冯年年登上马车踏板,“冯姑娘,你放心,我们老大在城郊有处宅子,一直空着,安静又干净,你先去那儿安顿下来,保管没人打扰!”
冯年年本能的想推拒,她不想再与萧岐有过多牵扯。
然而,手指触碰到怀中那干瘪的钱袋,想到自己此刻身无长物,前路茫茫,这现实的压力让她将到了嘴边的拒绝又咽了回去。
她沉默了片刻,终是低声道:“……那,便有劳了。”
阿醒见她答应,心中大喜,连忙说道:“冯姑娘客气啥!坐稳了,咱们这就出发!”
说罢,他利落地跳上车辕,一扬马鞭,马车便辘辘起动,载着心事重重的冯年年,驶离了知府衙门,汇入了清晨渐渐苏醒的街市人流之中,朝着未知的城郊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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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厢,晨光熹微,秦念心中那点不甘与征服欲再次抬头。她精心梳妆,换上另一套华美的衣裙,带着一丝最后的期望,早早便去了二堂求见崔羡。
然而,守门的衙役得了严令,无论她如何软语要求或是隐隐施压,皆以“大人正在处理紧急公务,未得传召,任何人不得入内”为由,将她牢牢挡在了门外。
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被拒,都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扇在她京城第一美人的骄傲之上。
秦念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又因羞愤而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她手中的丝帕被死死绞紧,几乎要碎裂。
贵女的尊严让她无法再像昨夜那般不顾颜面地恳求,更何况,江云枫一直陪在她身侧,虽未明说,但那眼神中的了然与隐隐的嘲讽,更像是在她心头火上浇油。
在江云枫几句“念念,何必在此受这闲气”、“京城多少青年才俊盼着你回眸”的拱火之下,秦念心中对崔羡那点残存的执念,终于被滔天的怒意和受伤的骄傲所取代。
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扇隔绝了她与崔羡的门,仿佛要将这份屈辱铭记于心,随即猛地转身,声音带着冰冷的决绝:“我们回京!”
她恨恨地想,崔羡如此不识抬举,自负清高,在这青州与魏公公抗衡,无异于以卵击石。他定会为自己的选择付出惨痛的代价!
届时,看他是否还会如今日这般硬气!
马车很快备好,载着满心怨愤的秦念和心思各异的江云枫,驶离了青州知府衙门,踏上了返回京城的路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