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岐推门的动作,骤然一顿。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冷电般射向崔羡。
崔羡迎着他的目光,语气依旧仿若闲话家常:“年年近些时日在贵府多有叨扰,承蒙齐老板照顾,崔某在此谢过。待此间事了,崔某定会亲自接她回来。”
燕云心中一凛,按刀的手指瞬间收紧。他目光如炬,更加深沉地打量着萧岐。
萧岐眼睛危险地眯起,周身寒意骤升,冷声道:“据齐某所知,冯年年与知府大人,似乎……非亲非故。”
崔羡面色一沉,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这是我与年年之间的私事,不劳齐老板费心。”
萧岐面色冷凝如冰,话语同样针锋相对:“冯年年并未婚配,是去是留,自有她选择的余地。”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无声的硝烟,再次弥漫开来。
比方才更加激烈,更加暗潮汹涌。
对视片刻,崔羡倏地笑了,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衬得他眸光一片清冷。
萧岐凝视着他,那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难以窥测的暗流。半晌后,他不再多言,猛地转身,一把推开房门,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气,大步离去。
门扇在他身后轻轻晃动,崔羡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他端起桌上那杯酒,一饮而尽,酒液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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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羡回到府衙,并未停歇,即刻伏案,挥毫写就一封措辞严谨,有理有据的奏章。
他在奏章中严明,铲除鸿帮是为地方除害,证据确凿,功在社稷;所谓“勾结”启帮,实为招安地方义士,化匪为民,助官府维持治安,乃是善政;并盛赞青州如今河清海晏之景象,皆是仰赖陛下天威浩荡。最后,他笔锋一转,直言若朝中有奸佞之辈因一己私利而阻塞圣听,迫害为国尽忠之臣,那么他崔羡即便拼却性命,也要将真相上达天听!
这封奏章,既是对魏英第一波弹劾的有力回击,也是一封表明立场,不留退路的战书。
处理完这桩紧急公务,翌日,难得清闲,崔羡换下官服,穿上了一身清雅的天青色便服,乘坐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只带了凌风一人骑马随侍,悄然来到了萧岐位于城郊的那处小院。
马车甫一停稳,崔羡、凌风一前一后来到院门前。
早已得到吩咐的阿彪、阿发,如同两尊门神般,面色不善地拦在了门前。
阿彪硬邦邦地抱拳,语气没有丝毫温度:“抱歉,知府大人。此处乃是私人宅邸,即便是您,也无权擅闯。”
凌风见状,眉头紧蹙,当即手握剑柄,“噌”地一声,寒光出鞘三寸。
崔羡却只是轻轻一挥手,示意凌风退下。他脸上依旧挂着温润的笑容,对阿彪和气地说道:“这位兄弟,麻烦你进去通报一声齐老板,就说故人崔羡,有事求见。”
阿彪冷笑一声,话语虽用了敬语,语气却充满了不客气:“知府大人,我家主人近来事务繁忙,眼下……皆不在此处。您还是请回吧。”
这话一出,凌风心头火起,再也按捺不住,“唰”地一声彻底拔出腰间佩剑,冰冷的剑锋瞬间架在了阿彪的脖颈之上,厉声骂道:“混账东西!给脸不要脸!我家大人是来见冯姑娘的!识相的,赶紧让开!”
几乎在凌风拔剑的同时,一旁的阿发也反应极快,“锵”地抽出了腰刀,雪亮的刀尖直指凌风持剑的右臂,眼神凶狠,寸步不让。
刹那间,门口剑拔弩张,气氛紧张得一触即发!
门内的启帮兄弟听到外面的吵嚷动静,纷纷手持兵器涌了出来。
阿醒走在最后,看清门口对峙的景象,尤其是被剑架着脖子却依旧梗着脖子的阿彪,以及面色冰冷、持刀相对的阿发,他心中暗叫一声不好,连忙挥手让其他兄弟退后戒备,自己则脸上堆起圆滑的笑容,快步上前。
他先是对着崔羡深深一鞠躬,姿态放得极低:“知府大人恕罪!恕罪!手下兄弟都是粗人,不懂规矩,冲撞了大人,还望大人海涵!” 随即,他转向凌风,陪着笑脸,“凌护卫,还请息怒,先把剑收起来,万事好商量,好商量……”
阿发见阿醒这般作态,眉头紧锁,显然不明白他为何要对这姓崔的如此低声下气。
阿醒狠狠瞪了阿发一眼,低声呵斥道:“还不把刀收起来!愣着干什么!”
阿发梗着脖子,显然不服,但在阿醒连连使眼色的强压下,终究还是不情不愿地,缓缓将刀收回了鞘中。
崔羡见状,也递了一个眼神给凌风。
凌风冷哼一声,手腕一翻,利剑“锵啷”归鞘,但目光依旧警惕地盯着阿彪和阿发。
崔羡见到有过一面之缘的阿醒,脸上温润的笑意凝了一瞬,随即再度绽放,他对阿醒微微颔首:“既如此,那便有劳这位兄弟通传了。”
阿醒连忙摆手,态度恭敬:“不敢当,不敢当大人‘兄弟’之称。大人是想见冯姑娘吧?小的明白,小的这就去内院为您通传,还请大人在此稍候片刻。”
说罢,阿醒不再理会身后阿彪、阿发不解甚至带着怒意的目光,转身,脚步匆匆地径直朝着内院的方向去了。
大约过了半柱香的时间,在门外等候的崔羡和凌风,终于看到阿醒去而复返。
阿醒一副愁眉苦脸,万分为难的神情。他走到崔羡面前,抱了抱拳,语气带着十足的歉意和小心翼翼:
“知府大人,实在是抱歉……”他吞吞吐吐,仿佛难以启齿,停顿了好一会儿,才像是鼓足了勇气,低声说道,“冯姑娘她……她说……她身子有些不适,今日……今日不便见客。尤其……尤其是不愿见您。”
“什么?!”凌风一听,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怒火上涌,厉声斥道,“你小子休要在此信口雌黄,诓骗我家大人!我看你根本就没去通传,在此胡言乱语!”
阿醒当即大喊冤枉,一张黑脸垮了下来,显得委屈万分,对着凌风叫屈:“凌护卫!你这话可真是凭白冤枉好人了!天地良心,我对知府大人可是敬重有加,怎敢欺瞒?我方才确实去了冯姑娘院里,将知府大人来访之事原原本本告知了!可冯姑娘她……她亲口说的,不愿相见啊!”
他说着,又将目光转向崔羡,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与恳求,“知府大人您宽宏大量,体恤下情,定然……定然不会强迫一个小姑娘的,是吧?”
他将一顶“宽宏大量”、“不强迫女子”的高帽子,稳稳地扣在了崔羡头上。
崔羡面色依旧如常,仿佛阿醒带来的并非拒绝,而只是寻常消息。他脸上那和煦的笑容甚至未曾减弱分毫,语气平和地说道:“无妨。既然年年身子不适,需要静养,那我便不进去打扰了。”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幽深的庭院,淡然道,“我在此处等候便是。等她何时愿意见我,或者身子爽利些了,我再进去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