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醒脸上立刻挂回了那副得体的的笑容,接口道:“知府大人请便。只是……”他话锋一转,摊了摊手,故作无奈状,“咱们这小院简陋,人手也少,实在……实在是没有多余的椅凳可以搬出来供您歇脚了……还请您多多包涵。”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要等可以,但就只能站着等了!连张凳子都不会给你!
这近乎羞辱的待遇,让凌风气得脸色发青,手握剑柄,指节捏得发白。
然而,崔羡却仿佛毫不在意,笑意不变,甚至语气都未曾起伏,只淡淡说了两个字:“无妨。”
阿醒见状,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再度躬身作揖,声音拔高,带着几分夸张的赞叹:“知府大人真是……宰相肚里能撑船!胸襟广阔,令人佩服!佩服!” 说完,他不再多留,转身便快步走回院内,经过阿彪、阿发身边时,迅速递了一个眼神。
阿彪、阿发立刻会意,两人上前,当着崔羡和凌风的面,毫不客气地,“哐当”一声,将那两扇厚重的院门紧紧关上,甚至还从里面传来了上门闩的清晰声响。
看着眼前彻底隔绝内外的紧闭大门,凌风胸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这帮莽夫!简直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如此怠慢一州知府!
让大人在门外干等已是无礼,如今连张坐的椅凳都不给,这分明是故意折辱!
更何况大人日理万机,青州多少大事等着他决断,怎能将宝贵的时间浪费在此地,受这等窝囊气?
他张了张嘴,胸腔剧烈起伏,欲开口劝说大人先行回府,从长计议。
然而,他话未出口,崔羡一个平静无波的眼风淡淡扫来,那目光中并无怒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与决断。
凌风所有到了嘴边的话,都被这眼神硬生生堵了回去,只得悻悻然地闭上嘴,强压下满腹的愤懑与不解,默默地退到崔羡身后,如同标枪般挺立,陪着自家大人一起等待。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逝。
从午后阳光炽烈,等到日头偏西,绚丽的晚霞染红了天际,再等到暮色四合,最后一抹余晖被青灰色的夜幕吞噬,小院门口挂起了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那扇紧闭的大门,自关上之后,便再也没有开启过一丝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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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多日,只要府衙公务稍歇,崔羡便会换上便服,带着凌风,来到城郊那座静谧的小院。
每一次,迎接他们的都是阿醒那张写满“无奈”与“歉意”的脸,以及千篇一律的说辞:“知府大人,实在对不住,冯姑娘她……今日身子还是不爽利,心情也不佳,吩咐了谁都不想见,尤其……咳,还是不愿见您。您看这……”
凌风内心的怒火早已积压得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
他眼睁睁看着自家大人,这位执掌一州,平日里令行禁止的知府,日复一日地在这扇紧闭的院门前,承受着这种近乎羞辱的冷遇与拖延。
他几次三番想劝大人放弃,或者干脆带人硬闯进去,但看到崔羡那平静无波,却透着不容置疑坚定的侧脸,所有的话都只能咽回肚子里,化为一声无声的叹息,继续陪着他家大人,在这炎热的夏风里,一站便是数个时辰。
然而,被反复提及的当事人冯年年,对此却一无所知。
她依旧按照自己的步调生活着。
每逢约定之日,阿醒便会殷勤地安排马车,接她去华裳苑向陈静衣学习苏绣;得空时,也会陪她去马场练习骑术。
只是,每一次出入,阿醒总是引着她从后门走。
起初,冯年年也曾疑惑过:“阿醒,为何总走后门?”
阿醒面不改色,回答得滴水不漏:“冯姑娘有所不知,前些日子雨水多,院门那儿的门轴有些朽了,正在找工匠修缮呢,眼下开关都不太灵便,所以暂时都从后门走。”
冯年年心思单纯,见他说得恳切,便也信了,不再多想。
萧岐在此期间回来过几次。
有时是在马场,他会亲自指点冯年年的骑术。
他的教导不同于崔羡习字的耐心引导,更为简洁、精准,往往一针见血地指出她的问题所在。
在他的指点下,冯年年的骑术进步神速,已能策马小跑,姿态也从容了许多。
更多的时候,是在冯年年所住的东厢房内。
她坐在窗边,对着绣架飞针走线,沉浸在线与色的世界里。
而萧岐,则会拿着一卷书,在离她不远不近的圆桌旁坐下,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他并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翻阅着书页,偶尔端起手边的茶杯轻呷一口。
刚开始,房内多了一个存在感如此强烈的男子,冯年年总觉得有些不自在,针脚都会乱上几分。
但时间久了,她发现萧岐真的只是“存在”于此,并无任何打扰她的意图,甚至不会将目光长时间停留在她身上。
那份沉默,像是一种无声的陪伴,让她渐渐安心,甚至习惯了他的存在。
两人各做各事,互不干扰,室内只有绣针穿过绷架的细微声响,以及书页翻动的沙沙声,气氛竟意外地和谐、宁静。
他似乎完全忘记了那日在房中,他曾向她索要过一个关于心意的“答复”。冯年年乐得他忘记,自然也绝不会主动提及。
随着相处时日的增多,冯年年渐渐发现,萧岐并非表面看上去那般冰冷不近人情。他只是不善言辞,习惯用行动来表达。
她偶尔会鼓起勇气,打破沉默,问他一些关于骑马的技巧,或者书中看到的、不太理解的典故。
他都会回答,虽然言语依旧简短,但每每都能切中要害,给予她清晰的指引。
两人像朋友一样相处着。
冯年年觉得,抛开那些复杂的背景和未言明的心意,萧岐其实是个外冷内热,值得信赖的人。
她在他面前,渐渐放下了最初的戒备与惶恐,变得自然了许多。
这一日,冯年年绣完了手头一幅蝶恋花的帕子,觉得眼睛有些乏了,便放下针线,起身活动。
她走到窗边,想看看外面的天色,却无意中瞥见后院角落的墙根下,似乎散落着几片新鲜的木屑。
半月已过,她想起阿醒说的“修缮院门”,心中一动,忽然生出了想去前院看看门修得如何了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