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年年站在门口,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慢慢挪动脚步,走向床榻。
明明只有短短几步的距离,她却觉得自己走了很久,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纷乱的心跳上。
她最终在床沿轻轻坐下,目光落在崔羡脸上。
凌风已经为他换上了干净的衣衫,脸上的雨水和污渍也被细心擦拭干净,露出了他原本清俊的容颜。
只是此刻,他脸色依旧苍白,唇上没什么血色,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即便是昏睡着,眉头也微微蹙起,仿佛在梦中也被无数繁重的心事困扰着。
即便如此,这张脸,依旧能轻易搅动她的心湖,让她心跳失序。
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指尖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轻轻抚上他微蹙的眉宇,仿佛想将那里的愁绪抚平。
她看着他疲惫的睡颜,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楚和心疼,不由地轻叹一声,声音低不可闻:“你呀……什么时候……才能好好照顾自己呢?”
仿佛听到了她这声带着嗔怪与心疼的询问,崔羡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了几下,而后缓缓睁开了眼眸。
他的目光起初有些涣散迷茫,随即迅速聚焦,正好对上了冯年年还未来得及收回的、停留在他眉间的手。
冯年年见他突然醒来,像是做坏事被当场抓住的孩子,心中一慌,想要缩回手,站起身,避开这尴尬的境地。
崔羡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一把拉住了她欲撤回的手腕。
“别走……”他低声开口,声音因虚弱而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冯年年起身的动作顿住了。
她低头看向他,撞入他那双因为生病而显得格外湿润、带着点朦胧雾气的眼眸,那里面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以及一种……仿佛被遗弃般的哀伤。
这是她第一次,在向来从容不迫、沉稳内敛的崔羡脸上,看到如此直白的、近乎脆弱的神情。
许是因为身体虚弱,他握着她手腕的力道并不紧,冯年年只要稍稍用力,便能轻易挣脱。
可是,她看着他苍白的脸,听着他沙哑的恳求,心中那堵好不容易筑起的堤坝,仿佛在瞬间出现了裂痕。
她僵持了半晌,最终,还是缓缓地,将刚刚抬起的身体,重新坐回了床沿。
崔羡见她不再试图离开,脸上那抹哀伤的神色如同被阳光驱散的阴霾,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真心实意的、带着点孩子气的浅浅笑意,仿若得到了心爱的玩具般满足。
冯年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脸上这迅速变换的情绪,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心疼,忍不住嗔怪道:“你为什么这么傻?”
崔羡看着她微蹙的秀眉,听着她带着责备却难掩关切的话语,非但不生气,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些,他轻声回答:“为了你,做什么都值得。”
这句话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让冯年年心头剧震!
她避开他过于灼热的目光,转而问出了盘旋在心中许久的疑问,语气带着担忧:“你为什么不跟秦小姐回京城?你明明知道魏公公不好惹,跟他作对的人,从来都没有好下场!你何必……何必非要留在青州涉险?”
听到她这番话,崔羡非但没有被冒犯的感觉,眼睛反而一亮!
他松开了握着她的手,转而用双手将她的柔荑包裹在自己微凉的掌心,急切地追问:“年年,你是因为担心这个,才离开我的?你是因为怕连累我,才走的?”
原来,她的离开,并非因为无情,并非因为秦念,更并非因为那个齐肃!而是因为她担心他的安危,怕自己成为他的拖累!
这个认知,如同甘霖浇灌在他干涸焦灼的心田,让他连日来的阴郁、疲惫、以及那些深藏的不安,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他甚至觉得,身上那沉重的病意都仿佛减轻了许多,整个人都轻松了起来。
冯年年的沉默,在崔羡眼中已然是最好的回答。
他激动地松开手,挣扎着想要坐起身来。
“你慢些!”冯年年见他动作急切,连忙上前帮忙,拿起旁边的软枕仔细垫在他身后,扶着他让他靠坐得舒服些。
崔羡刚一坐稳,便迫不及待地再次伸出手,一把握住冯年年的双手,将它们紧紧包裹在自己渐渐温热起来的掌心里,目光灼灼地凝视着她,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年年,随我回去,可好?”
冯年年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和力度,心中百感交集。
她既心疼他的执着,又忧虑未来的艰险。
她没有立即答应,也没有像之前那样决绝地拒绝,只是避开了他过于炽热的目光,轻声说道:“其他事情……都等你养好身子再说。你现在最要紧的,是休息。”
见她态度软化,不再一味排斥,崔羡心中大喜,知道此事急不得,需得循序渐进。
他顺从地点了点头,没有再逼迫她,只是那双握住她的手,却始终舍不得松开,仿佛捧着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小心翼翼,又充满眷恋。
冯年年看着他这副紧张兮兮的模样,心中又是甜蜜又是酸涩,故意蹙起眉头,嘟囔道:“你抓得我好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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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羡闻言,如同被烫到一般,立刻松开了手,紧张地坐直了身体,拉过她的手掌,翻来覆去地仔细查看,连声问道:“弄疼你了?哪里疼?是我不好,我没注意力道……”
看着他如此认真的模样,冯年年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如同春花绽放:“傻子,骗你的。”
见她终于露出了久违的、带着娇嗔的笑容,崔羡高悬的心这才彻底落回了实处,一股难以言喻的轻松与喜悦弥漫开来。
他松了口气,重新靠回枕头上,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她小巧的鼻尖,故作严肃地道:“好哇,竟敢诓骗知府大人?该当何罪?”
冯年年眼波流转,娇俏地白了他一眼,反将一军:“哼,我倒要问问,是哪个知府大人会装病骗人?”
她一来他就醒了,哪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她这一眼,媚眼如丝,带着嗔怪与了然的狡黠,瞥得崔羡心头一酥,如同被羽毛轻轻搔过。
他忍不住拉起她白嫩的手背,在那光滑的肌肤上落下轻轻一吻,随后抬起眼,委屈巴巴地望着她,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的可怜:
“年年,这次我可真是冤枉。你不知,这几日我处理公务,加起来拢共都没睡够一宿,是真病了……”
他这般放低姿态,带着撒娇意味的诉苦,配上那张苍白却依旧俊逸的面容,当真是叫人难以招架。冯年年心头骤然一软,所有故意板起的伪装都在瞬间融化。
她放柔了声音,如同哄孩子般说道:“好好好,是我错怪你了。那你这几日,就在此好好休养,哪儿都不准去,知道吗?”
崔羡脸上露出一丝迟疑,犹豫道:“但是……府衙那边公务繁多……”
他话未说完,冯年年便一把甩开他的手,猛地别过脸去,故作生气状,声音也冷了下来:“那你便回去吧!我正好懒得管你!”
见她如此,崔羡心中一急,顾不上虚弱的身体,伸手一把搂过冯年年纤细的腰肢,稍一用力,便将她带得斜斜靠坐在自己怀中。
他双手紧紧环在她的腰间,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低声哄道:“好,好,都听你的,我哪儿也不去,就在此休养。你别生气,是我说错话了……”
冯年年猝不及防跌入他怀中,先是微微一僵,随即感受到他怀抱的温暖和胸膛下传来的、有些过快的心跳,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多日来的不安、委屈与思念仿佛终于找到了归宿。
她缓缓放松下来,将脸颊轻轻贴在他的脖颈处,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彻底松弛,只觉得无比的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