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羡离开的那日,并未再挽留,只是临行前,深深看了冯年年一眼,那目光复杂,包含了太多未竟之言。
冯年年避开了他的视线,只低声道了一句“大人珍重”。
待崔羡的马车消失在林间,冯年年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开始默默地收拾行囊。
她的东西本就不多,很快便打理妥当。
阿醒奉命驾着马车前来相送,一路无话,直到将她平安送至那处租赁的小院门口。
“冯姑娘,到了。”阿醒跳下车辕,帮忙将行李提进院内,黝黑的脸上带着几分欲言又止,最终也只是干巴巴地说了一句,“您……您以后若有啥事,尽管吩咐。”
“多谢你,阿醒。”冯年年客气地回道,语气疏离。
她知道阿醒是萧岐的人,那份关照背后意味着什么,她心知肚明,却不愿再深究。
自那夜与萧岐不欢而散后,冯年年便再未与他碰过面。
他似乎也彻底从她的生活中消失了。冯年年觉得这样挺好,省去了许多不必要的尴尬与纠葛。
日子仿佛一下子变得简单而平静。
她独自一人住在这座小巧的院落里,每日打扫庭院,烹煮简单的饭食,大部分时间则沉浸在苏绣的世界里。
每逢逢五之日,她便准时前往华裳阁。陈静衣待她一如既往的温和耐心,悉心指导。
冯年年在这方面似乎真有几分天赋,加之她心静手巧,又肯下苦功,进步可谓神速。
这一日,陈静衣拿着她刚刚完成的一幅《喜上眉梢》双面绣小屏风,仔细端详了许久,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她拉着冯年年的手,温和地说道:“年年,你的悟性和手感皆是上乘,这针法、这配色、这意境,已然颇具火候。我看,不出多少时日,你的作品,也可以放在我们华裳阁,接受客人的定制了。”
冯年年闻言,心中大喜过望!
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她之前积攒的那些银钱,因为租下这处院子以及置办一些必要的生活用品,已然所剩无几。正发愁日后如何维持生计。
她之前的绣品虽然精致,但多是些寻常花样,只能在普通绣庄卖个几十文钱,在物价高昂的青州城,根本是杯水车薪。
她深知,华裳阁的绣品皆是面向达官显贵、富商巨贾,每一件都是精工细作,价值不菲,若能在此寄售,所得银钱足以让她在青州安稳度日,甚至能过得颇为宽裕。
“真的吗?静姐姐!多谢您!”冯年年激动地握住陈静衣的手,眼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这意味着,她真正可以依靠自己的双手,在这座城市里立足了。
至于崔羡……
他离开后,公务异常繁忙,一直未能得空前来寻她。
冯年年也从未主动去府衙找过他。
那日分别时的话语犹在耳边,她既已做出了选择,便不想再徒增牵扯。
偶尔在夜深人静时,会想起他温润的笑容和深情的眼眸,心中不免泛起一丝淡淡的怅惘,但随即便被她强行压下。
现在的她,只想专注于眼前的生活,靠着自己的技艺,一点点编织属于自己的未来。
过去的那些人与事,就让它随风而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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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羡那份措辞犀利、证据指向明确的奏章,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朝堂之上激起了千层浪,也彻底将魏英激怒了。
这阉宦头子震怒不已,他安插在青州的眼线更是回报,崔羡不知用了何种手段,竟说动了青州本地那些滑不溜手的富商巨贾,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掏出了大把银钱,填补了因他扣押款项而造成的窟窿!
自己苦心经营的刁难伎俩,竟对他毫无影响!
魏英的耐心彻底耗尽,他决定不再玩弄权术,而是要速战速决,以最直接的方式除掉这个心腹大患。
他动用了东厂蓄养的高手,命他们伪装成已被剿灭的鸿帮余孽,趁崔羡巡视河堤、守卫相对松懈之际,发动了雷霆般的刺杀!
消息传到冯年年耳中时,她正坐在窗边,对着绣架,一针一线地练习着新学的苏绣针法。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
“听说了吗?知府大人今日在河堤遇刺了!血流了一地,生死不知啊!”
门外路过行人的议论声,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她耳边。
细长的绣针瞬间刺破了她的指尖,一颗殷红的血珠迅速沁出,染红了绷架上洁白的丝绢。
她下意识地想继续运针,将那条未完成的缠枝莲纹绣完,可大脑却一片空白,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
针法、勾线、配色……所有烂熟于心的步骤,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彻底抹去。
她无法再自欺欺人了。
她根本放不下他!
她猛地站起身,快速带上面纱,连指尖的伤口都顾不上处理,像疯了一样冲出家门,朝着府衙的方向拼命奔跑。
街道、行人、车马……周遭的一切都化作了模糊的背景,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去见他!立刻!马上!
守门的衙役认得她,见她发髻微乱,眼神慌乱,并未阻拦。
冯年年一路畅通无阻地冲进府衙内院,刚穿过回廊,便撞见了正送大夫出来的燕云。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令人心悸的血腥味。
几个丫鬟低着头,端着铜盆匆匆从她身边走过,盆中是刺目的、被血染红的水。
冯年年的脚步瞬间滞住,如同被钉在了原地,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燕云看到她,心头微讶,面色不显,他随手招来一名小厮,吩咐其送大夫出门,然后抬脚走到冯年年面前,低声唤道:“冯姑娘。”
冯年年像是被这一声唤醒,猛地回过神,她看着燕云,嘴唇嗫嚅了半晌,才用颤抖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道:“他……他怎么样了?”
燕云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若仔细听,便能察觉他声线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微颤:“大夫说……伤势极重,失血过多……今晚尤其关键。若能熬过今晚,高热退去,便……便或无大碍。若是熬不过……”
后面的话,他不必再说,冯年年已然明了。
刹那间,巨大的恐惧和悲痛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金豆子般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迅速浸湿了蒙面的轻纱,湿漉漉的纱巾紧紧贴在她的脸颊上,勾勒出她下颌颤抖的线条。
燕云看着她无声悲泣的模样,只觉得心口传来一阵陌生的、细细密密的钝痛。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想抬手做些什么。
冯年年在此刻突然出声,打断了他未起的动作,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哀求:“我……我能进去看看他吗?”
燕云敛下眼底翻涌的情绪,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他沉默地转身,为她推开了那扇紧闭的房门,然后侧身让开。
冯年年与他擦肩而过,迈入了充斥着浓郁药味和血腥气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