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凌风正守在床前,听到动静回过头,见到是她,眼中也满是惊讶,连忙站起身,轻声唤道:“冯姑娘。”
冯年年像是没有听到他的呼唤,目光直直落在床榻之上那个毫无生气的人影身上。
她恍若游魂般,一步步挪到床前。
凌风默默向后退开,将床前最靠近的位置留给了她。
他正欲转身离开,忽而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快速地说了一句:“大人这次……差一点就伤及心脉,失血太多,情况……不容乐观。”
冯年年这才缓缓回过头,看向凌风。
凌风一对上她那双盈满泪水、充满了无助与哀伤的眼眸,心头一揪,立刻别开了脸,不敢再看。
冯年年的目光落在他包扎着厚厚纱布,隐隐渗出血迹的手臂上,心中了然,他也为了保护崔羡而受了伤。
她强忍着哽咽,轻声说道:“凌护卫,你保护大人也辛苦了,身上还有伤,先回去休息吧。这里……我来守着便是。”
凌风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走到门口,与守在门外的燕云交换了一个沉重的眼神,然后轻轻地将房门带上。
“咔哒”一声轻响,房门隔绝了内外。
房间里,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人。
冯年年在床沿轻轻坐下,绣墩冰凉,却远不及她心中的寒意。
她静静地凝视着崔羡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面容,那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眸此刻紧紧闭着,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
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怜惜。
他这个知府,做得怎么如此艰难,如此多灾多难?
一次次在鬼门关前徘徊,将她的心也一次次攥紧,揉搓,几乎要停止跳动。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忍不住,极其小心地,将上半身轻轻贴靠在他缠着厚厚绷带的胸膛上。
她不敢施力,生怕牵扯到他的伤口,只是那样虚虚地贴着,侧耳倾听。
起初是一片令人心慌的寂静,随即,一声微弱却依然规律的心跳声,透过层层纱布,隐约传入她的耳中。
咚……咚……
虽然缓慢,虽然无力,但它还在跳动着!
冯年年悬到嗓子眼的心,随着这微弱的心跳声,终于一点点落回了实处。
她直起身,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侧那只无力垂落的手上。
那只手,曾经温柔地抚过她的发顶,曾经有力地握住她的手,曾经在书案前执笔挥毫,写下关乎一州民生的政令。
此刻,却冰凉而苍白。
她伸出双手,将他那只大手小心翼翼地捧起,合拢在自己温热的掌心,然后紧紧贴在自己怦怦跳动的心口,试图用自己微薄的体温去温暖他。
温热与冰凉的触感交织,让她心中百感交集。
她原本以为,自己离开他,是对他好。他值得更匹配的姻缘,更安稳顺遂的前程。
可现实却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她的离开,并未让他过得更好。
他依旧身处漩涡中心,依旧面临着致命的威胁,甚至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独自承受着更多的压力与孤独。
而这一次,他差一点就……
一想到可能会永远失去他,冯年年只觉得一股灭顶般的恐惧攫住了她,比任何门第之见,世俗眼光都要可怕千百倍!
与彻底失去他相比,那些她曾经耿耿于怀,视为阻碍的东西,此刻显得多么微不足道。
只要他能活着,能好好的,她还有什么不能接受?还有什么不敢面对的?
悔恨与后怕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化作滚烫的泪水,再次盈满眼眶。
她低下头,珍而重之地,在他冰凉的手背上,印下一个轻柔而郑重的吻。
那吻带着她所有的悔意、所有的祈盼、以及豁出一切的决心。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眸子,凝视着他沉睡的容颜,声音哽咽,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清晰与坚定,一字一句地,许下承诺:
“崔羡,你听见了吗?”
“只要你醒过来……只要你平安无事……”
“我们便成亲。”
“这一次,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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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万籁俱寂,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以及床上之人愈发沉重急促的呼吸声。
果然,到了后半夜,崔羡的情况急转直下。
他开始发起高烧,原本苍白如纸的脸颊迅速泛起了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起皮,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却滚烫得吓人。
他在昏迷中无意识地蹙紧眉头,似乎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偶尔还会发出几声模糊不清的呓语。
冯年年心头猛地一紧,睡意瞬间全无。
她知道,这是最危险的关头,燕云曾说,若是高热不退,后果不堪设想!
她立刻起身,冲到水盆边,将干净的布巾浸入冷水中,拧得半干,快步回到床边,动作轻柔地为他擦拭额头、脖颈、腋下,试图用物理方式帮他降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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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凉湿润的布巾触碰到他滚烫的皮肤,他似乎舒服地喟叹了一声,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些许。
冯年年不敢停歇,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重复着这个动作。
水盆里的水换了一次又一次,她的手臂因为反复抬起、擦拭而变得酸软,额上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她却浑然不觉,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崔羡身上,密切关注着他体温的每一丝变化。
间隙里,她又用另一条干净的棉布蘸取温水,小心翼翼地滋润他干裂的嘴唇,生怕他因缺水而更加虚弱。
时间在焦灼的守护中缓慢流逝,窗外漆黑的夜色逐渐透出一点朦胧的灰白。
冯年年不知道自己重复了多少次这样的动作,只觉得浑身像是散了架一样疲惫。
终于,在天光将亮未亮之时,她欣喜地发现,崔羡脸颊上那不正常的绯红渐渐褪去,滚烫的体温也开始下降。
她连忙用手背再次贴了贴他的额头,感受到那令人心安的正常温度,一直紧绷的心弦才骤然松弛下来。
巨大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瞬间将她淹没。她双腿一软,虚脱般跌坐回床边的绣墩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才感觉到后背的衣裳早已被汗水浸湿。
危机暂时解除,精神一放松,极度的困倦便排山倒海般袭来。
她怔怔地凝视着崔羡沉睡中恢复平静的容颜,他呼吸变得均匀绵长,虽然依旧虚弱,但至少不再是那副令人心惊胆战的模样。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重,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架。支撑着身体的手臂也渐渐发软,最终,她再也抵挡不住那汹涌的睡意,身子慢慢地,小心翼翼地伏在了床沿,脸颊贴着他还带着些许凉意的手背,就这样保持着守护的姿势,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