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歇,车轮停转。
待冯年年被崔羡扶着步下马车时,已是华灯初上。
青远县城不如青州城繁华,但此刻亦是灯火点点,炊烟袅袅,别有一番小县城的宁静与烟火气。
凌风办事利落,已在此处中心地段寻了一间看起来最为体面的客栈,办好了入住。
客栈伙计满脸堆笑,手脚麻利地引着他们将马车、马匹牵往后院妥善安置。
崔羡牵着冯年年的手,踏上略有些年头的木制楼梯,来到二层的上房。
推开门,房间不算宽敞,陈设也远谈不上精致,不过是些必需的床、桌、椅、柜,以及一个半旧的屏风。但好在各处都打扫得干干净净,床褥看起来也清爽,对于旅途歇脚而言,已算舒适。
这环境,与青州城的宅邸相比自是云泥之别,更遑论京城的奢华。
崔羡不期然地想起昔日与秦念同行住店的情形,秦念出身富贵,面对稍逊的住宿条件,眉宇间总难掩挑剔与不满。
他下意识地侧目,暗暗观察身侧的冯年年。
她脸上并无半分不悦与嫌弃,反而睁着一双好奇的眼睛,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间客房,目光从糊着素纸的窗棂移到角落那盆绿意盎然的盆栽,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踏入新环境的浅淡笑意。
崔羡看在眼里,心中那丝若有若无的对比带来的感慨,瞬间化为了更为深沉的怜爱与欣慰。他眼中漾开温柔的笑意,轻声问道:“娘子一路劳顿,是想先泡个热水澡解解乏,还是先用晚膳?”
冯年年闻言收回目光,脸上立刻浮现出期待的神色,像只向往窗外世界的小雀,扯了扯他的衣袖:“夫君,我们……可以去外面吃吗?”
崔羡见她这般模样,哪有不应之理,含笑点头:“自是可以。方才来的路上,我瞧见不远处有一家酒楼,门庭若市,想来味道应当不俗。你稍微收拾一下,我们晚间便去那边用膳。”
冯年年连忙点头,坐到房内那面光洁度尚可的铜镜前,仔细理了理因乘车而略显松散的鬓发,又觉入秋后山中县城夜晚寒凉,便从行李中取出一件稍厚的藕荷色缠枝纹外衫换上,整个人更添几分温婉。
拾掇妥当,两人一同出门。
刚走到走廊,便遇上了凌风与燕云。
凌风依旧是那副略带散漫、笑意吟吟的模样,燕云则沉默如磐石。
崔羡简单吩咐几句,二人自是应承,与之一道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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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醒最近的日子,真真是有苦难言。
自家老大自打冯姑娘——不,如今该称崔夫人了——嫁作他人妇后,整个人变得阴晴不定。
还有,他那原本就深不见底的精力和狠劲,如今更是变本加厉,仿佛不知疲倦为何物。一会儿在蒙山处理积压事务,一会儿又直奔青州城解决争端,来回奔波,马蹄几乎要踏出火星子,俨然一副不需要睡觉的铁人模样。
这可苦了他们这几个忠心耿耿跟着他的弟兄。身体上的疲惫尚能咬牙硬撑,可精神上时刻紧绷,揣摩着老大那愈发冰寒的心绪,才是真正的煎熬。
这不,今日在蒙山刚以雷霆手段处理完一桩棘手的纠纷,众人连口气都没喘匀,萧岐便已翻身上马,丢下一句冰冷的“撤”,又要连夜赶路。
弟兄们个个饥肠辘辘,面如菜色,却无人敢吭一声。
阿醒看着身旁阿彪等人强打精神却难掩憔悴的脸,咬了咬牙,一夹马腹,驱着马赶到与萧岐并行的位置,硬着头皮,声音放得极低,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老大……您看,这天色已晚,也到了用晚膳的时辰了,弟兄们……都有些顶不住了。咱们……是不是可以先找个地方垫垫肚子……再继续赶路?”
他说完,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不敢看萧岐的表情,只感觉夜风刮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
萧岐目视前方,漆黑的瞳孔里映着愈发浓重的夜色,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一尊冰冷的石刻。
就在阿醒几乎要放弃时,一句淡淡的、几乎被风吹散的话飘了过来:
“依你。”
短短两个字,让阿醒如蒙大赦,几乎要喜极而泣。
他赶忙勒住马,调转回去,冲着望眼欲穿的弟兄们压低声音兴奋道:“老大同意了!快,大家路上都留意着点,看到像样的酒楼茶肆就停下,咱们好好歇歇脚,吃顿热乎的!”
众人闻言,原本萎靡的精神顿时一振,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一行人骑着马,踏着夜色进入了青远县城。
县城不大,入夜后街道上行人稀疏,唯有几家酒楼茶馆还亮着灯火。
眼尖的阿醒一眼就瞧见了前方一栋颇为气派的二层建筑,门前灯笼高挂,映照着“山海阁”三个鎏金大字,里面人声隐约,显得格外热闹。
“老大,您看前面那家‘山海阁’,瞧着不错!” 阿醒连忙策马回到萧岐身侧,指着前方说道。
萧岐的目光在那招牌上凝了一瞬,看不出情绪,只是微微降下了马速。
一行人来到山海阁门前,利落地勒住马缰,翻身下马。动作之间,自有一股不同于寻常商旅的剽悍气息。
酒楼门口眼力见极好的伙计早已迎了上来,满脸堆笑地接过缰绳:“客官们辛苦了,马交给小的,定当喂足草料!”
另一个机灵的伙计则点头哈腰地将他们引了进去,目光扫过萧岐时,被他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慑得笑容更谨慎了几分,连忙将他们引到一张靠近大厅中央的空桌落座。
阿醒和阿彪陪着萧岐坐在一桌,其余弟兄则自发地坐在了旁边一桌。
阿醒坐下后,习惯性地打量了一圈这间酒楼。
这“山海阁”不愧是青远县最好的酒楼,共分两层,二楼皆是需提前预订的雅致包厢,一楼则是宽敞的大堂,先到先得。
最引人注目的是大堂中央搭着一个不甚高的台子,上面放着几张空椅子和一些乐器,看来是酒楼招揽生意的特色——每到晚间,便有乐伶歌女在此弹唱助兴。
此刻台上尚空,但周围的食客们推杯换盏,谈笑风生,气氛热烈,更反衬出他们这一桌异样的低气压。
阿醒转回视线,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萧岐的神色。见他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凝面孔,目光似乎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深不见底,让人猜不透丝毫情绪。
阿醒咽了口唾沫,轻声问道:“老大,您看……想吃点什么?”
萧岐眼皮都未抬,淡淡地觑了阿醒一眼,只吐出两个字:“随意。”
阿醒与对面的阿彪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无措。
这“随意”才是最难的。
阿醒想了想,不敢再打扰萧岐,直接招手唤来候在一旁的伙计,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把你们店里的招牌菜、特色肉食都端上来,再上几坛你们这儿最好的酒,要快!”
“好嘞!客官稍等,马上就来!” 伙计记下,麻利地下去张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