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热气腾腾的菜肴便陆续端了上来,摆满了桌子。
喷香的烧鸡、油亮的红烧肉、大块的酱牛肉、鲜美的河鱼……香气扑鼻,引人食指大动。
阿醒看着直流口水,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然而萧岐没动筷,他也不敢率先动手,只能一边强忍着食欲,一边眼巴巴地望着视线不知投向何处,仿佛与周遭喧嚣隔绝开来的萧岐。
萧岐似乎感受到了对面那过于专注的视线,终于缓缓收回了落在虚空处的目光,那目光里空茫茫的,什么情绪也没有。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拿起桌上的竹筷,夹起一块酱牛肉,送入唇间,慢慢咀嚼起来。
见他动了筷,阿醒、阿彪以及旁边一桌的弟兄们心头那块大石才算落了地,不约而同地暗暗松了口气。
众人这才敢放开手脚,连忙跟着拿起筷子,倒上酒,一时间筷箸交错,杯盏轻碰,压抑的气氛总算活络了一些。
渐渐地,酒楼里的客人越聚越多,人声鼎沸,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阿醒等人正吃得酣畅,大口喝酒,大块吃肉,暂时将连日的疲惫抛在了脑后。
忽地,中央那圆台处传来一阵熙攘动静,旁边几桌客人甚至吹起了轻佻的口哨,将众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阿醒咬着一块肥美的蹄髈肉,抬眼望去,只见一位身着鹅黄色衫子的妙龄女子,正低眉敛目,怀抱琵琶,娉娉婷婷地走向台子。
她步履轻盈,虽以琵琶半遮着面庞,看不真切全貌,但那窈窕的身段和流露出的温婉气质,已让人心知定是位美貌佳人。
女子施施然落座,玉指轻拨,三两声珠玉般的弦音过后,便悠悠扬扬地弹唱起来。她的歌喉清亮婉转,果真如出谷黄莺,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愁绪,却更添韵味。
阿醒是个粗人,听不懂那吴侬软语唱的词句究竟是何意思,只觉得这把嗓子委实动听,不由跟着那缠绵的调子摇头晃脑起来。
不过这片刻的安宁并未持续多久。
右方那桌坐着一水儿穿着锦衣华服的公子哥,个个喝得面红耳赤。当中一个身着绛紫锦袍的男子,提着酒壶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脚步虚浮,满脸醉意,径直朝着中央的圆台走去。
他身旁的同伴非但不劝阻,反而爆发出更响亮的起哄和怪笑,显然习以为常。
台上的黄衫女子见这人直冲自己而来,秀眉微不可察地蹙起,眼底闪过一丝厌恶与慌乱,但手上拨弦的动作却不敢停,毕竟这是她的营生,得罪不起这些地头蛇。
哪知那锦袍男子毫无顾忌,大步跨上台,竟一把粗暴地抓住了女子纤细的手腕。
“峥——!” 一声刺耳的裂帛之音,琵琶弦断,乐声戛然而止。
整个酒楼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于台上。
那锦袍男子朝黄衫女子喷出一口带着浓重酒气的浊气,嘿嘿笑道:“美人儿,弹什么曲子,下来陪本公子喝几杯才是正经!”
黄衫女子奋力想抽回手,怒目而视,声音虽带着颤抖,却异常清晰冰冷:“公子请自重!小女子只卖艺,不陪酒!”
“嘿!给脸不要脸!” 锦袍男子见她竟敢拒绝,顿觉失了面子,一把夺过她怀中的琵琶,狠狠掼在地上!木屑飞溅,琵琶发出一声哀鸣。
这时,他也彻底看清了女子的全容,但见其眉目如画,肌肤胜雪,虽惊恐却更添我见犹怜之态,眼睛顿时一亮,啧啧怪笑两声:“小娘子长得可真标致!爷今天偏要你陪!”
说着,他强行拽着女子的手腕,要将其拖下台,拉向自己的酒桌。
黄衫女子自是不肯,双手死死扒住他铁钳般的手掌,身体向后倾,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挣脱,奈何男女力气悬殊,即使对方是个醉鬼,那力道也远非她所能抗衡。
她被拖得踉跄几步,鞋履摩擦着地面,发出无助的声响。
台下观看的众人纷纷摇头叹息,大部分却只是冷眼旁观,甚至带着看好戏的笑容,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
偶有几个血性未泯的年轻人想起身阻拦,却被身旁的同伴急忙按下,低声急促告诫:
“别逞强!那是钱员外家的三公子,在这青远县横行惯了,得罪不得!”
“你忘记冯茂怎么死的了?”
阿醒竖着耳朵,将周围的窃窃私语听了个分明。
什么钱员外、孙员外,他混迹绿林,可不把这些地方豪强放在眼里。
他最见不得这种欺凌弱小的浑人行径!
胸中一股怒气上涌,拳头已然攥紧。但是……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身旁的自家老大。
萧岐他们的位置正对着圆台,本该将方才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然而,自家老大却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对近在咫尺的骚乱充耳不闻,视而不见,只是垂着眼眸,自顾自地斟酒、饮酒,侧脸线条冷硬如冰封的岩石,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阿醒心中焦急,他想出手,可没有老大的首肯,他不敢妄动。
就在他这片刻犹豫之间,钱三已粗暴地将哭喊挣扎的黄衫女子从台上拽了下来,拉扯着路过他们这一桌。
那黄衫女子在经过萧岐身边时,突然松开了扒着钱三手腕的手,转而用尽全身力气,一把死死抓住了他们这张桌子的边缘。
她的指甲因用力而泛白,整个身体借着桌子的固定,暂时抗衡住了拖拽的力量。
那钱三一时竟没能拽动!
黄衫女子猛地抬起头,一双蓄满泪水、我见犹怜的美眸,不再看那恶霸,而是带着绝望又充满最后一丝希冀地、紧紧锁在萧岐那冷峻如刻的侧脸上。
她声音婉转凄楚,带着令人心碎的低泣,哀哀恳求道:
“公子……求您……救救奴家!”
阿醒此刻才完全看清这女子的正脸,心中不由猛地一震,倒吸一口凉气——
这女子的眉眼轮廓,竟与冯年年有着三分惊人的相似!尤其是那蹙眉含泪的神态,更是像了五分!
完了,事情变得复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