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醒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看向依旧面无表情的萧岐。
只见萧岐眼睫微垂,目光淡淡地睨了眼地上那死死抓住桌沿、泪眼婆娑的黄衫女子。
那幽深如寒潭的眸子里,极快地聚拢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但仅仅是一瞬,便如同石子投入深井,未起波澜便沉了下去。
随即他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仿佛眼前这出强抢民女的戏码与路边蝼蚁争斗无异,并未作声,甚至又抬手自斟了一杯酒,送至唇边。
阿醒与旁边的阿彪眼神疯狂交流,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这女子长得像冯姑娘!老大肯定看见了!
一个人的审美口味是固定的,老大既然喜欢冯姑娘那种类型,这替身……应该能入眼吧?
救下她,说不定能让老大转移心思,早点走出情伤!
这是好事啊!
两人越想越觉得有理,刚想起身管这闲事,萧岐那冰冷得毫无温度的视线淡淡扫来,虽未言语,却带着无形的威压,让两人刚抬起的屁股又重重落回了凳子上,动弹不得。
二人内心惶惶,七上八下。
老大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让救?
可他明明看见了那女子的脸……
难道……老大想自己出手,上演一出英雄救美?
可看他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又全然不像。
正当两人抓心挠肝,犹豫不决之际,酒楼门口的光线一暗,一行人恰在此时走了进来。
阿醒下意识地抬眼望去,待看清为首之人的面容时,他瞳孔骤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猛地伸手,在桌下狠狠拧了一把身旁阿彪的大腿。
“嘶——!” 阿彪疼得龇牙咧嘴,转过头刚想怒骂阿醒发什么疯,却见阿醒正拼命地朝他使眼色。
阿彪心头一凛,顺着他的视线疑惑地望向门口。
这一看,他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嘴巴无意识地微微张开,内心的震惊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瞬间盖过了腿上的疼痛。
我的天老爷啊!
这……这也太刺激了!
今天是什么黄道吉日?
怎么都往这山海阁聚了?
阿醒和阿彪瞬间噤若寒蝉,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他们再不敢有任何小动作,全都挺直了背脊,正襟危坐,恨不得能将头埋进面前的碗里,却又忍不住一面用眼角余光死死关注着门口那一行人的动静,一面更加紧张地偷偷打量自家老大萧岐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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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羡所说的酒楼离他们下榻的客栈确实不远,几百米的青石板路,说话间便到了。
崔羡与冯年年并肩,率先跨过那高高的木质门槛。然而,入目的便是这番场景——
靠近中央的位置,萧岐独自端坐,面无表情,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与他无关,只垂眸凝视着手中那杯清酒,姿态冷硬得像一尊孤独的雕像。
他的桌沿边,一个黄衫女子正死死抓住桌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的浮木,莹莹目光恳切地望着萧岐。
而她身旁,一个穿着绛紫锦袍,满面油光醉意的男子,正粗鲁地拽着她的胳膊,试图将她拖走。
崔羡淡然的目光平静扫过,这种地方豪强欺男霸女的戏码,他并不陌生。然而,当那奋力挣扎的黄衫女子因他们的闯入而下意识转过头,露出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庞时,崔羡的目光几不可察地一顿。
那双眉眼……
他眼睛微眯,视线倏地转向端坐举杯,对此情此景恍若未见的萧岐,幽深的眸底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
萧岐却依旧是那副不辨喜怒,深不可测的神色。
冯年年先是顺着崔羡的目光,带着同情看向地上的女子,待看清她的容貌,心中亦是一惊——
这女子的眉眼轮廓,竟与自己有几分说不出的相似!
看着对方朝萧岐投去含情脉脉恳求的目光,她心中有股说不出的怪异之感。
她压下这股情绪,将视线投向那锦袍男子,黛眉立刻紧蹙起来,心中暗恼:这不是那个仗着家里有几个钱,在青远县欺行霸市,好色成性的钱三吗?
真是狗改不了吃屎!竟又在这里行这般强抢民女的勾当!
此时,燕云和凌风晚他们一步踏入酒楼。
凌风脸上的散漫笑容在看清楼内情形瞬间收起,他快步上前,向崔羡抱拳:“大人,可要属下……” 他眼神如刀,直直射向那不知死活的钱三,只需崔羡一个眼神,他就能让这纨绔子弟知道什么叫后悔!
崔羡却轻轻一摆手,阻止了他,语气平静无波:“不急。” 说罢,他径直朝着萧岐所在的那一桌走去。
那黄衫女子见又进来一位神仙般俊朗、气度不凡的公子,目光一时呆愣,抓着桌沿的手不自觉地松了些力道。
而那钱三,虽醉眼朦胧,却也感受到了崔羡身上那股不同于常人的清贵威仪,再看到他身后跟着的、面无表情却煞气隐隐的燕云,气焰顿时矮了半截,讪讪地缩回了拽着女子的手,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冯年年紧跟在崔羡身侧,目光不可避免地与端坐的萧岐相遇。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但随即转念一想——
不对啊,我为何要心虚?
自己与萧岐之间,从来都是他强取纠缠,那仅有的两次逾矩亲吻,她皆是身不由己。
更何况,如今自己已是崔羡明媒正娶的妻子,堂堂正正,有什么好怕的?
这样想着,她不由地挺直了背脊,抬起头,勇敢地迎上萧岐投来的那道冰冷刺骨、仿佛能将人冻结的视线。
但是在那目光的笼罩下,她的身体还是不争气地僵了一瞬。
她立刻伸出手,轻轻牵住了身旁崔羡温暖干燥的手掌。
崔羡感受到手中突如其来的温软,微微侧过头,见冯年年正仰着小脸,眼中带着全然的依赖贴靠自己,他心中一软,反手与她十指紧紧相扣,将她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的掌心。
冯年年清晰地感觉到,就在他们双手交握的刹那,那道凝在自己身上,尤其是他们相牵手上的视线,瞬间变得更加冰冷锐利,仿佛有数道无形的冰锥狠狠刺来,让她手背的肌肤都泛起一阵寒意。
她心中微颤,却更加用力地回握住崔羡的手,仿佛要从他那里汲取对抗这无形压力的温暖与力量。
“齐老板,别来无恙。” 崔羡眼含浅淡笑意,目光平静地迎向萧岐,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语气如同偶遇故人般自然,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闻言,萧岐那冰冷的视线,这才缓缓地从两人紧紧交握的手上移开,抬眸看向崔羡,嘴角牵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声音低沉,听不出丝毫暖意:
“崔大人,甚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