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羡回到府衙后,并未急于升堂,而是先换下了那身庄重的绯色官袍,穿上一件更为轻便的靛蓝色常服,以减少威压感,便于细致问话。
他命衙差将周大娘和冯年年带到二堂——此处虽比大堂随意,却仍是处理公务的正经场所,比之后院私宅,更显公事公办的严肃。
他端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目光平静地扫过伏跪在地的周大娘和一直低着头的冯年年。
他没有使用惊堂木,态度温和,开始详细询问周大娘事情的始末:冯茂何时去的醉花楼,与钱三等人冲突的具体细节,她为何坚信是对方打死而非意外,冯茂平日为人、身体状况如何等等。
周大娘虽然情绪激动,言语时而混乱,但在崔羡有条不紊的引导下,还是将事情经过和自己的怀疑陈述了一遍。
由于她没有状纸,崔羡便示意身旁侍立的刑房书吏,将周大娘的口供详细记录下来,形成一份官方的“供状”。
待记录完毕,崔羡让周大娘在上面按了手印,这才算补上了告状的正式文书。
程序走完,崔羡便吩咐孟言:“带她们先去官媒处安置,等候传讯。”
“是,大人。”孟言领命,带着周大娘和冯年年退出二堂,来到官媒处——这是官府设立的临时收容涉案女眷的场所,条件简陋,且行动受限。
孟言对周大娘交代道:“近几日你先住在此处,待大人收集齐证据,自会升堂审理。”
说完,他示意冯年年跟他离开。
周大娘见状,急忙拦住:“她呢?她为何不与我住一道?” 她下意识地想将冯年年控制在身边。
孟言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语气带着点公事公办的疏离:“她?她既非本案原告,目前看来也非关键证人,按规矩,自然不能留在官媒处。”
他懒得与周大娘多费唇舌,说完便示意冯年年跟上。
实际上,这确是孟言的私心。官媒处环境差,看守严,伙食粗劣。
他想起冯年年那双清澈却胆怯的眼睛,以及那意外美味的米糕和悦耳的嗓音,心中便生出几分不忍和好感。
能帮一把,便帮一把。
他边走边回头,看似随意地问道:“你可有带银钱?”
冯年年跟在他身后,轻声回答:“来的匆忙,未带。”
孟言点点头,似是早已料到,说道:“那便住不了外面的驿馆了。”
他带着她绕了一段路,穿过一道月亮门,来到了府衙的后院。
这里比前衙清静许多,草木扶疏。
孟言指着一间看起来干净整洁的厢房说:“我们大人的女眷在京城,这后院空房甚多。姑娘若不嫌弃,就先在这间厢房暂住几日吧。”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个带着善意的狡黠笑容,压低声音道:“这里……可比官媒处的伙食好多了。”
说着,还冲她眨了眨眼。
冯年年感受到孟言这番不着痕迹却又体贴周到的安排,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流,鼻子竟有些发酸。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带着感激:“小哥不必如此客气,称呼我年年便好。我叫冯年年。”
“冯年年?”孟言念着这个名字,清秀的脸上笑意更深,“好,年年。那你也不必总是小哥小哥地叫我了,我叫孟言。”
冯年年从善如流地点点头:“好的,孟小哥。”
孟言被她这有点死心眼的称呼逗得笑意更深,觉得这丫头着实有趣又朴实。
冯年年很少感受到旁人毫无缘由的善意,此刻心中充满了感激,只觉得一定要做点什么回报他才行。
在孟言准备转身离开时,她忍不住叫住了他:“孟小哥……”
“嗯?还有事?”孟言回头。
冯年年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绞着手指,声音更轻了些,却带着认真:“这里……可有厨房能用?”
孟言挑眉,有些意外:“有啊,就在那边廊下。怎么了?”他给她指了个方向。
“我……我想做点拿手的糕点给你。”她鼓起勇气抬起头,虽然覆着面巾,但那双露出的眼睛里写满了真诚,“谢谢你……帮我。”
孟言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抚掌大笑,爽朗道:“好啊!我可是惦记着你上次那米糕呢!当真可口!”
看到他如此爽快地接受,冯年年隐在面巾下的笑容更加明媚灿烂,可惜孟言只能看到她那双瞬间弯成了月牙的眼睛。
她语气也轻快了些:“我这次……给你多做几个口味试试!”
“好!那我可就等着享口福了!”孟言笑道,“厨房里米面油糖都有,材料你只管用,放心去做便是。反正我家大人对吃食不甚讲究,厨房平日里也清闲。”
说罢,他这才心情颇佳地抬脚离去,将这片暂时的安宁天地留给了冯年年。
站在干净整洁的厢房前,听着孟言远去的脚步声,冯年年只觉得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放松。
这里没有周大娘的咒骂,没有尸体的恶臭,只有宁静和一份来自陌生人的、珍贵的善意。
冯年年轻轻推开厢房的门,走了进去。
房间显然久未住人,虽然被打扫得一尘不染,但空气中还是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属于空置房屋的沉闷气味。
然而,这对常年生活在周大娘那充满腌臜气味的破旧小院里的冯年年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她甚至觉得这味道带着一种安心的洁净感。
她像是踏入了一个崭新的世界,带着几分好奇与怯意,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触摸着房内的每一件物品:光滑的桌面、结实的凳脚、空荡荡的架子、擦拭得干干净净的浴桶……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张铺着素色棉布床单的床榻上。
她走过去,伸出手,轻轻按了按床褥。
手下传来的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松软与弹性,不像她那个硬板小床上铺着的,已经板结的旧棉絮。
她用手掌细细抚过平整的床单,感受着那细棉布柔和的纹理,然后慢慢坐在床沿,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迟疑了片刻,她终于忍不住向后仰倒,整个人陷进了那片前所未有的柔软之中。
“唔……”
她忍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真是太舒服了。
身体的每一处疲惫和紧绷,似乎都被这柔软的承托悄然吸纳、化解。
这是她这辈子躺过的最舒适、最温暖的床了。
她翻过身,将脸颊埋入叠放在床头的,带着阳光皂角清香的棉被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全感和幸福感包裹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