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舒适的床榻上眷恋了片刻，冯年年决定先沐浴一番。
接连几日的奔波、惊吓，加上始终萦绕不散的尸臭，让她觉得自己浑身都沾满了污浊与晦气。
她带上厢房门，在后院略略张望了一下，看到一个正在低头扫地的婆子。她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开口：“有劳妈妈，我……我想沐浴，不知可否方便为我备些热水？”
那扫地婆子闻声，扫帚一顿，抬起眼打量眼前这个全身包裹严实，只露一双眼睛的少女。
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那声音清越悦耳，如同珠落玉盘，露出的那双眼睛更是清澈明亮，如同浸在水里的黑琉璃。
婆子又张望了一下她来的方向，是知府后院厢房那边，心里立刻揣测这或许是知府大人哪位不常来的亲戚女眷，甚至是……
她不敢细想，脸上立刻堆起恭敬的笑容，连声道：“不敢当，不敢当姑娘这声‘妈妈’。姑娘稍候，老奴这就去通知管事娘子，请姑娘先回房稍等片刻，热水马上备好送来。”
冯年年点点头，温顺地说：“好，劳烦了。”说罢，便按原路返回了厢房。
让她惊讶的是，没过多久，果然响起了敲门声。
两名粗使婆子抬着满满一桶热气腾腾的热水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个提着冷水桶和小篮子的丫鬟，篮子里放着干净的布巾和皂荚。
效率之高，让她咋舌。
看来，知府大人不仅自身清正，御下也极有章法。即便后院没有女主人坐镇，一切依旧井然有序，仆役们训练有素，不敢有丝毫怠慢。
婆子和丫鬟放下热水和沐浴用具，恭敬地行了个礼，便准备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那个……请等一下。” 冯年年忽然想起一件紧要的事，连忙出声叫住了走在后面的那个婆子。
婆子停下脚步，转过身，恭敬地问：“姑娘还有什么吩咐？”
冯年年有些难为情，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声音也低了下去：“这位妈妈，我……我来的匆忙，未带换洗的衣裳……你看……”
她实在无法启齿，说自己只有身上这一套沾染了尸臭和汗污，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旧衣衫，并且在沐浴后还要重新穿上。
那婆子是何等眼色，立刻心领神会，脸上露出理解的笑容，连忙接口道：“姑娘不必为难，老奴明白了。请姑娘稍候，待会儿我就让丫鬟给您送一套干净的衣裳过来。”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些许歉意，补充道：“只是……咱们府里没有女眷常住，库房里备着的都是些丫鬟们穿的新衣裳，料子普通，样式也简单，希望姑娘您……千万别介意。”
“不介意！不介意的！” 冯年年连忙摇头，声音里带着真诚的感激。
对她而言，能有一身干净，没有异味的衣服穿，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哪里还会挑剔是不是丫鬟的服饰？
她犹豫了一下，又小声补充道：“劳烦……顺便给我一条……面巾。”
婆子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她始终遮掩严实的装扮，心中虽有疑惑，但也知道不该多问，想必这姑娘有什么难言之隐。她立刻点头应道：“是，老奴记下了，姑娘放心。”
大约半刻钟后，门外再次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冯年年隔着门应了一声，一个丫鬟的声音传来：“姑娘，奴婢给您送衣裳来了。”
冯年年将门打开一条缝隙，接过丫鬟递过来的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布包。
丫鬟福了一礼，便安静地退下了。
关好门，冯年年抱着那叠衣物回到浴桶边，轻轻将其展开。
最上面是一条柔软的蓝色细棉布面巾，与她之前用的那块粗糙破旧的布巾截然不同。
下面是一套靛蓝色的丫鬟服饰，包括一件交领上衣和一条及踝长裙，布料是结实的棉布，虽不华贵，但触手柔软，浆洗得干干净净，散发着皂角的清香。
让她脸颊微微发烫，心中涌起一股难言暖流的是，在衣裙下面，竟然还整整齐齐地放着一套贴身的衣物——一件素色的棉布肚兜和一条亵裤。料子同样柔软，针脚细密。
如此周到、贴心……
冯年年捧着这叠衣物，站在原地怔了半晌。
她从未被人如此细致地对待过。
在周大娘家，她的衣物都是捡别人不要的，破洞勉强缝补，脏了也只能在冰冷的河水里随便搓洗，何曾有过这样全新的，从里到外都干净整洁的衣裳？
这份无声的体贴，比任何言语都更让她感到被尊重，被当作一个真正的人来看待。
她将脸埋进那叠柔软的衣物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是阳光和洁净的味道。
然后，她才小心翼翼地将其放在一旁的凳子上，重新踏入温热的水中。
这一次，她洗得格外认真，仿佛要将过往所有的苦难和污浊，都彻底留在这一桶渐渐变凉的水中。
当微凉的水流包裹住全身时，她忍不住舒服地叹息出声，闭上了眼睛。
她靠在浴桶边缘，感受着热水驱散骨子里的寒意和疲惫，每一寸肌肤都仿佛在尽情呼吸。
这是她第一次，能够如此从容、如此彻底地沐浴。
她仔细地搓洗着长发，揉搓着肌肤，直到感觉所有的污垢和不好的气息都被冲刷干净。
氤氲的水汽中，她思绪飘远。
知府大人不仅人善，连他身边的随从孟言，乃至这府衙里的下人，都如此……心善。
这接二连三的好意，虽然微小，却如同黑暗中的萤火，一点点照亮了她灰暗的人生。
冯年年将半张脸埋进水里，吐出几个气泡，心中蓦然生出一个念头：
老天爷，好像……终于开始睁开眼睛，看到她了吗？
这个想法让她有些惶恐，生怕这只是一场易醒的美梦。
不知在浴桶中浸泡了多久，直到水温彻底凉透，肌肤甚至起了一层细小的栗粒，冯年年才恋恋不舍地起身，拿起那条柔软的新布巾，开始轻轻擦拭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