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堂之后,周大娘艰难地挪动着僵硬的身体,从冰冷的地面上爬起来,揉了揉因长时间跪伏而酸疼刺麻的膝盖。
满腔的悲愤无处发泄,最终都化为了更深的怨恨。如今儿子没了,冯家的香火断了,预期的赔偿也一分没有捞到,真真是人财两空!
现下,她身边就只剩下那个买来的丫头冯年年了。
想到冯年年,她浑浊的眼珠子骨碌一转,一丝精明的算计浮上心头。
那死丫头虽然看着碍眼,但姿色确实不错,若是能找到门路,卖个好价钱……就算没了儿子养老,自己的后半辈子说不定也能靠着这笔钱衣食无忧了!
这个念头让周大娘整个人立刻精神起来,方才的颓丧怨愤被一种急切的贪婪所取代。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找到冯年年,将她牢牢控制在手里,然后赶紧带回村里去谋划。
她一边往外走,心里一边恶狠狠地咒骂:早就说这死丫头是个不安分的狐媚子!这才几天功夫,就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勾引得府衙的人给她开了小灶,住进了好地方,吃香喝辣!
想到自己这几日被关在官媒处那破房间里,如同犯人一般被看守,吃的猪食不如,睡的是硬板床,她就气不打一处来。
正走着,她看到一个路过的衙差,连忙堆起讨好的笑容,快步上前拉住对方的衣袖:“差爷!差爷!留步!”
那衙差眉头紧皱,一脸不耐地甩开她的手,语气生硬:“何事?”
周大娘仿佛完全看不到对方脸上的厌烦,依旧陪着笑脸,比划着说道:“差爷,与我一道来的那个女子,叫冯年年的,前几日被你们府衙的一位爷带走了。那位爷穿着天青色的直裰,大概这么高……”她用手比划了一下孟言的身高,“现下案子了结了,我得带她回家去了,烦请差爷帮忙寻一下人。”
衙差一听,便知她说的是孟师爷,冷淡地回了句:“知道了,你在此候着。”说罢,不再理会她,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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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言此时已知晓堂审结果,心知冯年年即将随周大娘返回冯家村,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不舍与担忧。
正思忖间,那来寻他的衙差便在石子路上遇见了他,连忙躬身禀报:“孟师爷,衙门外有一妇人寻您,说是与她同来的冯年年姑娘当日被您带走,现下案子已结,她们要一同归家。”
孟言闻言,心中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点了点头:“知道了。此事你不必管了,我自会带冯年年过去。”
“是。”衙差应声退下。
孟言深吸一口气,调转方向,朝着冯年年暂住的后院厢房走去。
厢房的门开着,冯年年正背对着门口,默默地将那身丫鬟的靛蓝色衣裙仔细折叠好。
她早已从往来洒扫婆子的闲谈中得知案件维持原判的消息,也明白自己离开的时候到了。
来时那身破旧肮脏的麻布衣衫,她早已洗净晾干,此刻正穿在身上,面巾也重新覆上,遮住了容颜。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冯年年转过身。
看到站在门口的孟言,她平静地走上前,对着他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轻而真诚:“孟小哥,谢谢你这些时日的照顾。”
她又指了指桌上那叠放得整整齐齐的新衣,说道:“这些衣物,麻烦你请婆子收回去吧。”
孟言定定地看着她,看着她换回那身更能凸显她处境卑微的破旧衣衫,看着她眼中努力维持的平静,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半晌没有动弹,直到冯年年以为他再无话可说,准备离开时,他才仿佛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迈过门槛,朝她走来:“这些衣裳……你可以带走的。”
冯年年轻轻摇了摇头:“不了。周大娘……不会让我穿新衣的。带回去,也是白白浪费了。” 她的话语里没有抱怨,只有对现实清醒的认知。
说罢,她不再犹豫,提起脚步,向门外走去。
当她纤细的身影与孟言擦肩而过,一只脚即将踏出门槛的那一刻,孟言猛地转过身,冲着她的背影脱口喊道:“冯年年!”
冯年年诧异地停步,回过头,露在面巾外的眼睛里带着询问。
孟言望着她那双眼,深吸一口气,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仿佛在下一个郑重的承诺:“过段时间……我去看你。”
冯年年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与坚定,微微一怔,随即,那双美丽的眼睛弯了弯,流露出一个清浅却真实的笑意。
“好。”她轻声应道。
没有追问,没有迟疑,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好”字,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落在了孟言的心上。
然后,她不再停留,转过身,踏着院子里青石铺就的小路,一步一步,朝着前衙的方向走去。
孟言站在原地,望着她渐行渐远的、穿着破旧衣衫却依旧挺直的背影,久久没有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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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大娘在府衙大门外焦躁地搓着手,来回踱步,等了许久都不见人影,心中那股因判决不利而强压下的火气又开始蹭蹭往上冒。
这死丫头,莫不是翅膀硬了,敢让她在这儿干等?
正当她按捺不住时,那熟悉的身影终于从门内缓缓走了出来。
周大娘立刻快步迎了上去,脸上肌肉抽动,正欲将满腹的牢骚和咒骂倾泻而出,可眼角余光瞥见门口那持棍而立、面色冷硬的衙役,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只能压低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带着狠厉的埋怨:“死丫头!磨磨蹭蹭的,害老娘等这么久!” 说完,也不等冯年年回应,自顾自率先转身,朝着停在角落里的那辆破旧驴车走去。
她一边走,一边忍不住用尖酸刻薄的语气嘲讽道,声音不大,却足够让跟在身后的冯年年听清:“哼!你这丫头,最近这几日在府衙里,可是吃香的喝辣的,过得神仙日子,甚是舒爽快活吧?可怜老娘我在那破地方,吃不好睡不好!”
冯年年依旧低着头,默不作声,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讥讽。她默默地走到驴车旁,动作有些迟缓地爬了上去,在那硬邦邦的车板上坐好,将自己蜷缩起来。
周大娘见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心中的火气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更是憋闷。
她悻悻地坐上车辕,抓起缰绳。
其实,方才已有衙差过来与她交代过,说是冯茂的尸身停放多日,已然腐烂发臭,实在不适合再由她们这般长途运送,府衙会负责用一具薄棺将其收殓,日后派人送回冯家村,让她放心。
周大娘一听,心中先是一愣,随即竟是涌起一阵隐秘的窃喜!
这岂不是又省下了一笔买棺材的钱?
而且,她鼻子又没坏,之前拉着尸体来州府时,那日益浓烈的恶臭,连她这个做亲娘的都难以忍受,几次差点呕吐出来。这又过了好几日,那气味恐怕更是……她正发愁回去这一路该如何是好,没想到这知府大人竟如此通情达理,帮她解决了这个大难题!
这么一想,她对那年轻知府的不满倒是冲淡了些许,甚至觉得他蛮有人情味。
见冯年年已在车上坐稳,周大娘不再耽搁,一抖缰绳,驾着驴车望冯家村去。
车轮碾过青州城的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吱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