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羡冷哼一声,重新坐下,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罢了。念在梁知县尚知悔悟,主动请罪,本府暂不追究其失察之罪。”
县衙师爷刚松了半口气,却听崔羡话锋紧接着一转:“然则,此案如今干系重大,卷宗疑点重重,人证证词亦有多处模糊不清之处。本府已无法采信县衙之初判!”
他目光如炬,下达指令:“即日起,冯茂身死一案,由本府衙门亲审彻查!一应人证、物证,包括周氏、钱三、张明、李四、粉蝶、姚义,以及冯茂尸身,皆已或即将移交府衙管辖。所有相关卷宗,限尔等一日之内,全部移送过来,不得有误!”
他顿了顿,给予最后的指示:“你回去告知梁知县,让他暂且放下此案,但从旁协查,若府衙有需询问之处,需随传随到,不得推诿!望他好自为之,戴罪立功吧!”
“是!是!小人明白!小人一定将大人的话原原本本转告我家老爷!谢大人开恩!谢大人开恩!”那师爷如蒙大赦,连连磕头,这才战战兢兢地起身,倒退着出了二堂,后背的衣服早已被冷汗浸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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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待尸格报告、青远县移交的全部案卷以及一干关键人证俱已齐备,崔羡决定正式升堂审理此案。
他身着绯色官袍,胸前云雁补子振翅欲飞,头戴乌纱帽,端坐于“明镜高悬”匾额之下的大堂公座之上。
三班衙役手持水火棍,分列两旁,面色肃穆。
随着一声悠长的“升——堂——”,衙役们低沉的“威——武——”堂威声响起,回荡在空旷高阔的大堂内,气氛庄重而肃杀,远比县衙更具威势。
“带原告、一干人证上堂!”崔羡声音清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周大娘、钱三、张明、李四、粉蝶以及姚义等人被衙役依次带上堂来。
一踏入这森严的府衙大堂,感受到那无形的压力,几人便不由自主地腿软,纷纷战战兢兢地匍匐在地,连头都不敢抬,大气也不敢喘。
周大娘更是如同被霜打过的茄子,全然没了在县衙时的气焰和泼辣,她虽不识字,却也明白知府和知县之间的天壤之别,单看这青州城的规模,就远非她所在的青远小县可比。
刑房书吏上前,高声宣读案卷概要,将案件起因、县衙初审结果等一一说明。
接着,作作上堂,详细汇报验尸结果,并当堂出示了填写清楚的《尸格》,明确指出致命伤符合摔倒磕碰特征,排除他人持械重击。
随后,崔羡命周大娘当堂陈述冤情。
周大娘低着头,声音带着颤抖,还算清晰地将事情经过和自己的怀疑说了一遍,自始至终没敢抬头看崔羡一眼。
待她陈述完毕,崔羡便让周大娘、姚义与钱三、张明、李四、粉蝶等人当堂对质。
他就如同一个冷静的旁观者,目光锐利如鹰隼,平静地注视着底下几人相互辩驳、指责,仔细观察着每个人说话时的神色、语气和细微动作,判断其中是否有撒谎或隐瞒之处。
每当证词出现模糊、矛盾或不合逻辑的地方,他便适时出声,用简练而切中要害的问题追问细节,逼得几人不得不更加谨慎地回想和回答,额头上都沁出了冷汗。
在综合了所有物证、尸格报告以及各方当堂对质的口供后,崔羡心中已有定论。
他目光扫过堂下屏息凝神的众人,开始宣布最终判决。
“……综上所述,本案证据链条清晰,尸格检验明确,人证证词虽有小异,然于关键处——即冯茂系自行摔倒、后脑撞击地面致死——并无根本矛盾。故此,本府裁定,维持青远县衙初判,冯茂之死,确系意外,与人无尤!”
听到这个结果,钱三几人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担,虽不敢在公堂上喧哗,但彼此对视时,脸上都难以抑制地露出了劫后余生的欣喜之色。
而周大娘,脸上瞬间血色尽褪,写满了巨大的失望与不忿,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但抬头望见高堂之上,那俊逸非凡但不怒自威的知府大人,那到了嘴边的哭嚎和咒骂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知道,在这里,撒泼打滚没有任何用处,只会让自己罪加一等。
崔羡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脸上强烈的不服之色。
他并未动怒,反而放缓了声音,目光落在周大娘身上,用平和的语气,向她详细解释为何现有的证据链只能支持意外死亡的结论,逐一分析了尸格、证人证词之间的逻辑关系,试图从法理和情理上让她明白,此判决并非偏袒,而是基于事实与证据。
“……周氏,丧子之痛,本府亦能体谅一二。然官府断案,讲究证据确凿。若无实证指认他杀,便不能凭空臆断,此乃国法纲纪,不容逾越。望你能节哀顺变,明了此中道理。”
周大娘听着知府大人耐心的解释,再看看堂上肃立的衙役和那明晃晃的“明镜高悬”匾额,心中最后一点不甘和侥幸也彻底熄灭了。
她深知,自己一介无依无靠、无权无势的乡下村妇,能走到知府大堂已属不易,如今乾坤已定,若再不知好歹,纠缠不休,恐怕真的不会有好下场。
她权衡再三,终究是现实的恐惧压过了丧子的悲痛与愤怒。
她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沙哑哽咽,带着认命的绝望:“民妇……民妇明白了……谢……谢青天大老爷明断。”
这“明断”二字,她说得艰难,却也是她此刻唯一能做的选择。
崔羡见她终于服判,微微颔首,不再多言,沉声道:“既如此,本案已结。退堂!”
“威——武——” 衙役的堂威声再次响起,伴随着惊堂木落下的清脆声响,这场一波三折的命案,终于在青州府衙的大堂上,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