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冯年年如同一个失去灵魂的木偶,麻木地躺在坚硬的床板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布满蛛网的屋顶。
她辛辛苦苦、一文一文攒下的那些铜钱,她以为那是通往自由的盘缠,为何偏偏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却显得如此无用和可笑?
她之前竟然还天真地以为,老天爷终于睁眼看到了她的苦难,给了她一丝喘息的机会……
现在看来,那不过是命运更残酷的戏弄罢了。
就在她万念俱灰之际——
“咚咚咚”,窗外忽然传来几声极其轻微,却清晰的敲击声。
冯年年涣散的眼神猛地聚焦,耳朵下意识地动了动。
是幻觉吗?
“年年……年年?你在里面吗?” 窗外,一道刻意压低的,带着焦急的少年声音传来。
是李显!是李家哥哥!
冯年年心中那簇几乎熄灭的希望之火,“腾”地一下重新燃烧起来!
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撑起虚软的身体,连滚带爬地挪到窗边,几乎是扑倒在那个透气的缝隙前。
她顾不上寒暄,直接开门见山,急切地说道:“李哥哥!是我!我被周大娘锁起来了!她……她后日要把我卖给一个姓刘的老爷!”
窗外的李显闻言,心头巨震!
他前几日就见周大娘回来了,却一直没见冯年年出来干活,心中早已疑虑重重。但因为之前帮冯年年提水反而害她被周大娘追打的事,他心中愧疚,也不敢贸然上门询问,生怕再给冯年年惹麻烦。
可时间一天天过去,他的担忧与日俱增,今天终于忍不住,趁着周大娘外出的空隙,偷偷摸了过来。
果然,就看到冯年年房间的窗户被人用木条钉死了!
此刻亲耳听到冯年年说周大娘要卖了她,李显又是愤怒又是焦急:“她怎么能这样!这是略卖人口!我……我这就去报官!”
报官?
冯年年心中猛地一动!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等等!李哥哥!”她急忙叫住转身欲走的李显。
李显闻言,立刻又贴回窗边:“年年,还有什么交代?”
冯年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费力地、一点一点地将墙角那个沉重的旧浴桶挪开,仅仅是这个简单的动作,已经让她气喘吁吁,额上冒出了虚汗。
她咬紧牙关,撬开那块松动的地砖,拿出了那个藏着全部希望的小木盒。
她颤抖着手,取出那个用破布仔细包裹着的物件,然后又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挪回窗边。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布包,从狭窄的窗缝中艰难地推了出去。
“李哥哥,”她的声音因虚弱和紧张而微微发颤,“麻烦你……拿着这个,去青州府衙,找知府大人……救命!”
李显接过那尚带着冯年年体温的布包,入手便感觉里面是个硬物。
他下意识地打开一角,当看到那枚质地温润,雕刻着云纹的青色玉佩时,整个人都震惊了!
“知府大人?!”他失声低呼。
他本想问“你如何会认得知府大人?还留有他的信物?”,但看到冯年年那焦急万分,充满恳求的眼神,他知道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从冯家村到青州城,来回需要二十几个时辰,他必须立刻出发,日夜兼程,才有可能在后日之前赶回来救人!
他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握住了千钧重担,对着窗缝郑重保证:“年年,你放心!我一定办到!你坚持住!”
说完,他不敢再有片刻耽搁,将玉佩小心翼翼揣入怀中,猫着腰,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而又迅捷地消失在了冯家小院之外。
听着李显远去的脚步声,冯年年靠着墙壁滑坐下来,剧烈地喘息着,心中却燃起了前所未有的希望之火。
她记得,知府大人曾亲口对她说过——“你日后若遇难处,可凭此玉佩,到府衙寻我。”
现在,她所有的希望,都系于这枚玉佩和李显的脚程之上了。
老天爷,求求你,这次一定要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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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显回到家,环顾着家徒四壁的景象,心中焦急更甚。
家里连一头代步的驴子或骡子都没有,此去青州府城路途遥远,时间紧迫,他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双腿。
他不敢耽搁,立刻动手,将家里所有的杂粮混合在一起,匆匆蒸了一大锅能存放数日的硬窝头,用一块干净的破布包好。又找出一个葫芦,灌满了清水。
这就是他全部的盘缠和口粮。
准备停当,他毫不犹豫地踏上了通往青州城的官道,开始了一路狂奔。
他不敢停歇,拼尽全身力气向前奔跑,只有在累得眼前发黑、双腿如同灌铅时,才敢在路边的树荫下靠着喘口气,胡乱啃几口冷硬的窝头,喝几口凉水,眯上不到一刻钟,便又强迫自己站起来继续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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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运的是,在他跑出青远县地界,踏上更为平坦宽阔的官道时,遇到了一队恰好前往青州府城的商队。
商队的管事见他一个半大少年,满头大汗,衣衫被汗水浸透,身板瘦弱却眼神清澈坚毅,跑得如此拼命,不似恶人,心生怜悯,便同意让他搭上一辆装载货物的板车。
有了商队车马的帮助,行程大大加快。原本需要十几个时辰的路程,李显只花了约八个时辰,在次日午后,便抵达了宏伟的青州城。
他甚至顾不上惊叹州府的繁华,也顾不上休息,问清府衙方向后,便再次奔跑起来。
当他终于踉踉跄跄、满身尘土、双脚的草鞋早已磨破、露出血肉模糊的脚底,如同一个从泥地里滚出来的人般冲到威严的青州府衙大门前时,几乎已经虚脱。
“站住!府衙重地,不得擅闯!”守门的衙役见状,立刻上前阻拦。
李显又累又急,喉咙干得冒火,几乎发不出清晰的声音。
他“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倒在府衙门前冰冷的石阶上,用颤抖的手从怀中掏出那枚被体温焐热的玉佩,高高举过头顶,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哑地喊道:“小人……冯家村李显……有、有十万火急之事,求见知府大人!冯年年……冯年年被周大娘强卖,明日……明日就要被绑去外县了!求大人……救救冯年年!这……这是信物!”
他这副披头散发、状若疯狂、仿佛拼尽了性命才赶到此地的模样,以及那声嘶力竭、充满绝望的呼喊,让守门的衙役大吃一惊。
那衙役见他手中玉佩质地不凡,不似寻常之物,又听他提及强卖,心知此事非同小可,不敢怠慢,立刻上前接过玉佩,沉声道:“你在此等候!”
语毕,转身快步向府衙内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