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羡何等敏锐,立刻便感受到了身旁孟言那几乎要化为实质的不满情绪。
他微微侧头,瞥了孟言一眼,见他紧抿着唇,目光牢牢锁在冯年年身上,那副心疼又不敢多言的模样,心下不由觉得有些好笑。
这小子,看来是真的对这冯年年上了心。
自己不过是依例讯问,语气已然尽量温和,竟也能让他生出怨怼来?
不过,崔羡却并不觉生气,反而有种看着自家孩子终于情窦初开的,老父亲般的奇异欣慰感。
这小子跟在自己身边多年,心思多在公务上,如今总算也晓得为姑娘家牵肠挂肚了。
他嘴角那抹不易察觉的笑意加深了几分,转回头,继续问冯年年,语气依旧平和:“你平日与周氏关系如何?她为何会行此……糊涂之事?”
他斟酌了一下,用了“糊涂”二字,略减了些严厉。
冯年年如实回答:“周大娘……她对我甚是不喜。平日里,她经常误解我,动辄辱骂,甚至……甚至动手打我。”
说到此处,她似乎想起了往日的不堪,声音低了下去,但随即又抬起头,对着崔羡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不过,上次大人您吩咐过后,周大娘倒真的再也没打过我了。”
崔羡看着少女那骤然绽放的笑颜,眉眼弯弯,如同晨曦终于穿透了厚重的云层,瞬间洒下明媚温暖的光华,竟让他有瞬间的晃神。
他定定地看着她清澈明亮的眼睛,那里面充满了感激和信任。
他迅速收敛心神,将那一丝异样压下,继续问道:“你是几岁到的冯家,做这童养媳?”
冯年年歪着头思索了片刻,不太确定地说:“约莫……是五岁左右吧。”
五岁……
崔羡心下不由得生出几分怜惜。
这么小的年纪,便离开了亲生父母,在那般环境中长大。
若是……若是他与秦念那个未能出世的孩子保住了,长大后,会不会也如眼前这少女般,生得如此明艳可爱,灵动惹人怜?
一丝难以言喻的失意和怅惘悄然掠过心头,但他很快便将这不合时宜的情绪压下,声音愈发温和:“此事了结之后,对于日后,你有何打算?可想回冯家村?”
冯年年闻言,立刻睁大了那双懵懂又带着期盼的眼睛,怯生生地反问:“大人……我、我可以不回冯家村吗?”
那眼神,像极了害怕被抛弃的小兽。
崔羡被她看得心中一软,语气肯定地给出了承诺:“当然可以。你于农事上有大才,本府筹划的‘劝农圃’,日后还需你鼎力相助。你若愿意,本府可为你另择安身之处,或于府城附近为你安排田宅,你可专心于农事钻研,本府保证,无人再敢扰你安宁。”
冯年年一听,简直是喜从天降!
她开心地当即就对着崔羡“砰砰砰”磕了几个结结实实的头,声音清脆响亮:“感谢大人!您对民女有再造之恩!往后有用得着民女的地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崔羡想要出声阻止已然来不及,只能无奈地看着她抬起磕得微微发红的额头,对着自己露出一个带着点傻气,却无比灿烂真挚的笑容。
不知怎的,看着她这毫无阴霾的笑容,崔羡心中方才因回忆而生出的那点失意,竟瞬间被冲散了不少,仿佛也被这阳光般的笑意感染。
而一旁的孟言,看着她那光洁额头上明显的红痕,心疼得无以复加,终于忍不住出声。
他转身对崔羡拱手道:“大人,属下以为,府衙后院厢房如今空置甚多,不妨就让冯姑娘仍住在上次那间厢房。一来,便于大人随时垂询农事,二来……”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冯年年,“冯姑娘如今身无分文,一时也无钱置办田宅,住在府衙,也可解燃眉之急。”
冯年年正沉浸在可以不用回冯家村的喜悦中,听到孟言说她“身无分文”,立刻有些不平地歪头看向他,举了举自己一直紧紧抱在怀里的小木盒,带着点小得意和天真反驳道:“谁说我没钱?我这里有一千六百文呢!”
孟言看着她那副认真又带着点炫耀的小模样,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有个“小金库”,终于忍不住失笑出声。
这点钱,在府城连个像样的屋子都租不了几个月,但他看着冯年年那亮晶晶的眼睛,终究没忍心点破,只怕说了实情,这丫头又要委屈地瘪嘴了。
崔羡本觉得让一个未婚女子长住府衙后院,于规矩上略有不合。
但转念一想,孟言这小子,分明是存了私心,想近水楼台先得月,与这丫头朝夕相处吧?
也罢,随他去吧。
况且,他的目光再次掠过冯年年那张绝色的容颜,心中暗忖:这丫头看着及笄年纪便已如此,再过几年,还不知会是何等倾国倾城之貌。
让她一个弱女子独自在外居住,确实如同稚子怀金行于闹市,难保不会再次引来祸事。
这府衙,倒的确是目前最能庇护她周全的地方。
思及此,崔羡便对孟言点了点头,从善如流道:“你所虑甚是。就依你所说安排吧。”
随即,他低头,对堂下正因孟言发笑而有些迷惑的冯年年温言道:“冯姑娘,既然如此,待会儿你便随孟言去后院安置。日后便暂且住在府衙,安心协助本府推行农事,可好?”
冯年年一听,不仅可以不回冯家村,还能继续留在府衙?!
这简直是意外之喜中的大喜!
这样一来,她岂不是……
岂不是可以常常看见知府大人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甜蜜涌上心头,她强压下几乎要溢出嘴角的笑意,用力地点头,声音都带着雀跃:“好!民女谢大人恩典!”
而一直如同木桩般侍立在崔羡身侧,沉默不语的燕云,在听到冯年年将长留府衙的消息时,那始终平稳如磐石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垂在身侧的手指,无人察觉地轻轻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