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年年跟着孟言，一前一后离开了肃穆的二堂。再次踏上通往后院那条蜿蜒的青石小径，冯年年的心情与上次被带来时已是天壤之别。
走在前面的孟言，听着身后轻快的脚步声，心中却是百感交集，充满了未能及时阻止祸事的愧疚。
他故意放缓了脚步，待到冯年年与他并肩而行时，那些在腹中辗转了许久的话语终于冲口而出，带着沉甸甸的歉意：“对不起。”
冯年年正打量着沿途熟悉又亲切的景致，闻言诧异地转过头，看向身侧满脸懊悔的孟言。
孟言不敢直视她清澈的眼睛，目光落在前方的鹅卵石上，声音低沉：“是我没及时赶到……害你……害你平白吃了这几日的苦头。”
冯年年看着他脸上真切的难过和自责，不由得笑了起来，那笑容如同春风吹拂柳梢，轻松而温暖：“孟小哥，你为什么要跟我道歉呢？我应该好好向你，还有知府大人道谢才是！要不是你们来得及时，把我救下来，我现在恐怕……恐怕已经被逼着嫁给那个不知年纪几何的刘老爷了。”
她语气真诚，没有丝毫的埋怨。
“不，你不明白……”孟言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她，“这本是可以避免的。我早就该去的……却因近日公务繁杂，一时耽搁，险些……险些就酿成了无法挽回的大错。”
他只要一想到她可能遭遇的下场，就后怕不已。
冯年年见他执意要将过错揽到自己身上，心中既觉得他有些傻气，又有些感动，不由得出言安慰道：“孟小哥，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而且，我能继续留在府衙，不也是你在旁边为我说话的吗？”
她眨了眨眼，故意嘟嘴，“你再这样客气，我就生气了。”
他无奈地笑了笑，终是点了点头：“好，听你的。”
说话间，两人已来到了那间冯年年曾短暂居住过的厢房前。
推开房门，看着屋内熟悉而整洁的陈设，冯年年竟然生出一种奇异的，如同归家般的安心感。
她将自己的宝贝木盒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忍不住围着屋子转了一圈，这里摸摸，那里看看，语气带着些许感慨：“没想到这屋子还是这么整洁，跟我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呢。”
孟言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如同小鸟归巢般欣喜的模样，脸上也不由自主地漾开了温柔的笑意，解释道：“那是自然。府衙有规矩，即便是无人居住的厢房，下人们也需得日日打扫，保持洁净，以备不时之需。”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冯年年身上那套过于鲜亮，却代表着一段不愉快经历的桃红色衣裙上，想起她上次离开时，坚持将丫鬟的衣物归还，便温声提议道：“你在这里安顿下来，总得有换洗的衣裳。待会儿你若是不累，我陪你去街上购置几套新衣可好？”
冯年年闻言，回身点头：“好呀！” 说着，她就要去打开桌上的木盒，“我正好有钱……”
孟言见状，连忙伸手虚拦了一下，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这次的衣服，我来出钱。”
“这怎么行？”冯年年立刻摇头，态度坚决，“我不能白拿你的东西。”
孟言看着她那认真的小模样，心念一动，故意装出一副失落自责的神情，叹了口气道：“你若是不肯接受我这点小小的心意，那我之前未能及时相助的过错，便永远无法弥补了，我于心难安啊……”
冯年年一听他又提起这茬，生怕他再陷入那种沉重的愧疚里，连忙打断他，妥协道：“好好好，都依你，都依你总行了吧！”
她顿了顿，又小声补充了一句，“不过……别买太贵的就行。”
孟言见她终于答应，脸上瞬间阴转晴，笑容舒展，颔首道：“好，都听你的。”
他看了看窗外天色，又道：“你先在这里稍作休息，收拾一下。我还有些文书需要整理，待会儿便来接你一同出去。”
“嗯！”冯年年乖巧地点点头。
孟言这才放心地转身，抬脚离去，步伐都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冯年年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熟悉的院落景致，抱着对未来生活的憧憬，以及那份深藏心底的，对某个月亮般人物的隐秘欢喜，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了一抹甜甜的，充满希望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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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左右，孟言终于将手头积压的紧要公务处理完毕。他有些急切地开始整理桌案上的文书，那副罕见的匆忙模样，引得坐在上堂正在批阅公文的崔羡抬起了头。
崔羡看着他难得显露的毛躁，有几分惊奇，放下手中的笔，开口问道：“可有急事？”
孟言闻言，手上动作一顿，脑中飞速思索了片刻，犹豫着要不要跟大人说实话——
大人会不会笑话他？
可抬头对上崔羡那带着探究和疑惑的眼神，他还是决定坦诚相告。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声道：“属下……属下打算带冯姑娘去街上购置几套新衣裳。她初来乍到，没什么行李。”
崔羡闻言，干脆将笔搁回笔山，身体放松地向后靠进宽大的太师椅里，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孟言被看得耳根发热，在知府大人眼里自己似乎无所遁形，他有些懊恼地挠了挠头：“大人为何一直看我！”他明白自己那点小心思，怎么可能瞒得过这位洞察秋毫的上司。
崔羡看着他这难得窘迫的样子，嘴角微勾。他倾身向前，双手交叠靠在桌案上，目光变得稍微认真了些，带着几分试探：“阿言，你与我说实话，你对这丫头，可是认真的？”
他顿了顿，语气平和却点出了现实：“她出身乡野，是孤女，没有母族可以帮衬你什么。你应当知道，如今这世道，即便不追求高门联姻，男子娶妻，也多是寻个能对自身仕途，于家族有所助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