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红心里顿时凉了半截,却不死心地追问:“那……可有妾室?”
小梅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钦羡:“我听爹说,知府大人和他的夫人感情甚笃,两人之间,容不下第三人呢。”
春红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刚燃起的希望火苗被一盆冷水浇灭。
小梅没注意到春红瞬间垮下去的脸色,继续分享着她听来的消息:“说来也怪,上次梁知县宴请知府大人和知府夫人,结果只来了知府大人一个。后来打听得知,原来知府夫人……还在京城,没有跟来上任。”
还在京城?!
春红黯淡的眼睛骤然一亮,心底死灰复燃。夫妻分隔两地,那她岂不是……有机会了?
她嘴上却故作担忧地说:“哎呀,这知府夫人是怎么想的?京城离青州山高路远的,不守着这么俊逸的夫君,万一……被别的女子趁虚而入可怎么好?”
小梅闻言,只是恬淡地微微一笑:“许是知府夫人对自家夫君极为信任吧。” 她顿了顿,又想起一事,“不过,梁知县得知知府夫人未随行,倒是动过几分心思,送了好几位美姬过去,结果……全被知府大人义正词严地拒绝了,还发了话,说再有下次,决不轻饶呢。”
春红的脸再次垮了下来,像只泄了气的皮球,悻悻道:“看来……他们夫妻感情是真的深厚,旁人……是半点也插不进去了。”
小梅和小萍都赞同地点点头,脸上流露出对这般忠贞感情的向往。
而下游的冯年年,听着这番对话,心中亦是波涛翻涌。
原来他已有夫人,而且感情那般深厚,容不得旁人。
她低头看着水中自己模糊不清的倒影,想起周大娘口中自己丑陋不堪的容貌,一种深入骨髓的自卑和酸楚漫了上来。
她与他,本就是云泥之别,如今更是隔了千山万水。
她重新用力搓洗起手中的粗布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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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十几日,春意更深,田间的秧苗已抽出新绿。
冯年年正弯腰锄地,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混合着尘土,黏在覆面的布巾边缘。
忽然,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和隐约的谈话声随风飘来。
那声音……低醇如山间清泉,敲击在她沉寂的心湖上,漾开圈圈涟漪。
是他!是知府大人的声音!
冯年年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握不住手中的锄头。
她慌忙放下农具,下意识地将那双沾满泥土的手在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衣襟上用力擦拭。
她又手忙脚乱地抻了抻宽大破旧的衣衫,理了理头上凌乱的布巾。
即使衣衫褴褛,即使面容被遮蔽,她仍想在可能被他注目的瞬间,维持一份尽可能不显狼狈的的体面。
崔羡今日轻装简从,只叫了冯村长陪同,再次来到田间视察。他此行重点是看看之前推行新法耕作的试验田有无积极变化。
他目光专注地扫过田垄,偶尔简短地回应身侧点头哈腰,不断介绍情况的冯村长几句。
视线掠过远处田边树下那个正在劳作,包裹得严实的身影时,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即使穿着那样宽大的粗布衣服,但在她扬起锄头的瞬间,那露出一小节手腕,白皙纤细得仿佛轻易就能折断,与沉重的农具,黝黑的土地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如此瘦弱的少女,竟在从事本该由男丁承担的重体力劳作!
冯村长见身旁的知府大人突然停下脚步,目光定在某处,他顺着视线望过去,看到了冯年年,立刻自作聪明地解释:“知府大人,您放心!自从上次您训诫之后,那冯周氏绝对没有再虐打冯年年了,小老儿可以担保!”
崔羡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目光在冯年年那熟练却透着疲惫的锄地动作上停留了半晌。
那绝非一日两日能练就的娴熟,是长期承受重压的证明。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只悠悠问了一句:“地里劳作,不是男儿之事吗?”
冯村长心里咯噔一下,他分明从这平淡无波的语气里,捕捉到了一丝隐而不发的怒意。
他赶紧躬身,语气更加惶恐地解释:“大人明鉴,冯周氏家里情况实在特殊……她早年丧夫,长子又……又战死沙场,次子冯茂前阵子打猎伤了腿,至今未愈。这……这家里的情况……”
剩下的话他没明说,但意思再清楚不过——家里没了男丁劳动力,重担自然落在了这唯一的童养媳身上。
崔羡闻言,只是冷冷嗤笑一声。
这笑声很轻,却像冰锥一样刺入冯村长的耳膜,让他瞬间汗流浃背。这位年轻知府的眼神太过犀利,轻易就看穿了“不得已”背后的长期压榨。
崔羡不再多言,也不再听冯村长苍白的解释。
他迈开长腿,不再沿着原定的田埂前行,而是径直朝着冯年年所在的那块地走去,步履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冯村长见状,额上的冷汗冒得更凶,也顾不得擦,赶紧小步快跑跟上,心里七上八下,不知这位心思难测的知府大人意欲何为。
而地里的冯年年,感受到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她死死地低着头,握着锄头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全身的血液仿佛都涌向了耳朵。
崔羡今日依旧未着官袍,只一身素白便衫,衣料是细腻锦缎,在春日暖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腰间束着一条简单的青色丝绦和一枚青色玉佩,除此之外再无多余佩饰。
可就是这样一身极简的装束,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清俊,仿佛画中走出的世家贵公子,与这黄土地、绿秧苗的乡野景致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夺走了所有的目光。
他步履从容,不紧不慢地走向田埂边。
随着他的靠近,冯年年只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稀薄起来,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她低着头,目光只能看到他洁白的衣角和一尘不染的靴尖,与自己沾满泥泞的破布鞋形成了云泥之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