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事如此开心?”他嗓音清润,声音在狭小的车厢内显得格外清晰。
冯年年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如同被当场拿住的小贼,脸颊“轰”地一下烧了起来。
她总不能实话实说:大人,我是因为偷看您才这么开心的。
她支支吾吾,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外袍的边缘,抓耳挠腮地想了半晌,才声如蚊蚋地嗫嚅道:“我……我是没想到大人您如此平易近人,竟亲自……送我……” 后面“抱我上车”这几个字,她实在羞于启齿,声音越来越小,终至不可闻。
崔羡了然她未尽之语,语气依旧平和,带着一丝安抚:“若非你方才反应迅疾,出手相救,我这脑袋恐怕真要开瓢了。相比之下,送你回去这等小事,何足挂齿。”
冯年年悄悄抬眼,正对上他唇边那抹尚未完全消散的温和笑意,心头又是一阵急跳,赶紧再次低下头,指尖紧紧攥着身上属于他的衣袍布料。
今日大人似乎笑了好几次,她晕乎乎地想,他笑起来可真好看,像是冰雪初融,春风拂面。
要是……要是能一直对我这样笑就好了……
这念头太过大胆羞人,她连忙在心底啐了自己一口,迅速将这奢望压了下去。
“你这几日好生修养,慈幼局那边的事情暂且放一放。” 崔羡嘱咐道。
冯年年乖乖点头:“好。”
语毕,崔羡便重新闭上了眼睛,似乎不欲再多言。
车厢内再次恢复了安静,只余下车轮行驶的辘辘声与马蹄嘚嘚作响。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缓缓停稳。
车帘外传来车夫恭敬的声音:“大人,到了。”
崔羡倏然睁开眼,那双眸子依旧清明,不见丝毫迷蒙。
他率先掀开车帘,利落地跳下马车。
冯年年也慢慢挪到车边,一手紧紧把住车门框,先伸出那只未受伤的脚,用脚尖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地面。
她正犹豫着如何凭借一只脚的力量下去,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已伸了过来,稳稳地穿过她的后背,几乎是半揽着她,将她稳妥地扶下了车辕。
在她双脚刚刚沾地,还未完全站稳之际,崔羡却紧了紧她身上的宽大外袍,随后手臂一用力,又一次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一直端坐于马背上的燕云,沉默地拉着缰绳,目光追随着崔羡的身影。
他看着自家大人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冯年年,步履沉稳,径直迈过府衙高高的门槛,消失在影壁之后,直至人影彻底不见,他才几不可察地移开了视线。
崔羡抱着冯年年,一路穿行在府衙后院。
沿途洒扫的婆子、路过的丫鬟们,见到这一幕,无不惊愕地停下手中的活计,迅速退避到道路两侧,深深低下头,不敢直视。
待崔羡抱着人走远,她们才敢抬起头,互相交换着难以置信的眼神,有人忍不住捂住嘴低声惊呼,开始交头接耳。
“天爷!知府大人……大人他竟然抱着个女人?”
“看那方向,是往后院那位冯姑娘的厢房去的!”
“可……可这冯姑娘,不是和孟师爷……”
“你懂个屁!孟师爷再好,还能比得过咱们知府大人去?”
这厢,崔羡已抱着冯年年来到了她暂住的厢房门前。
见门前无人,他直接抬脚,不轻不重地踹开了房门,抱着人走进去,轻柔地将她放在了床榻上,还顺手拿过一个软枕,垫在她身后,让她能靠得舒服些,方才直起身退开两步。
冯年年心里惊疑不定,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悸动。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平日里威严矜贵的知府大人,竟会有如此……贴心细致的一面。
刚刚在马车里好不容易稍稍褪去的红晕,再次不受控制地漫上了她的耳廓和脖颈。
崔羡站在床前,对冯年年道:“你在此稍候,我去唤大夫来。”
他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简洁。
说罢,不等冯年年回应,他一甩袖袍,转身大步离开了房间,并顺手带上了房门。
室内骤然只剩下冯年年一人。
她怔怔地盯着那扇合拢的房门,仿佛还能看到他离去时挺拔的背影。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那冷松的气息。
她缓缓低下头,将身上属于他的外袍一角轻轻拉起,歪过头,将发烫的左脸颊小心翼翼地贴了上去,轻轻地摩挲着。
布料微凉柔软的触感,混合着他独特的气味,让她一颗心飘飘荡荡,落不到实处,却又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甜蜜与酸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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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两刻钟后,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厢房外的宁静。
一名丫鬟引领着一位背着沉甸甸药箱,须发半白的老大夫疾步而来。
丫鬟轻轻推开房门,侧身请大夫入内,随即利落地搬了张圆凳放在床榻边,请大夫坐下。
老大夫不敢怠慢,匆匆瞥了一眼床榻上蒙着面纱的女子,迅速垂下眼帘,不敢再多看,只专注于医者本分。他微微躬身,和声问道:“姑娘,请问伤在何处?”
冯年年依言伸出那双伤痕累累的手掌,又轻轻指了指自己肿胀难耐的脚踝。
大夫了然地点点头。他先是仔细查看了她掌心的擦伤,见只是皮肉受损,未及筋骨,心下稍安。随后,他又小心地托起她的脚踝,隔着袜子也能感受到那处不自然的发热和肿胀。他轻轻按压了几下,询问冯年年疼痛的具体感觉,冯年年一一低声应答。
一番诊察后,老大夫摸着花白的胡须,沉吟道:“姑娘手上的伤乃轻度擦伤,不打紧。老夫开一盒上好的擦伤膏,每日涂抹三次,注意莫要沾水,不出半月,肌肤便可恢复光滑,不留痕迹。”
说话间,他目光敏锐地注意到了冯年年掌心与指腹处一些细密的薄茧,心想这般年纪的女子大抵都是爱美的,便又补充道,“老夫这里还有一盒‘冰肌膏’,每日早晚洁面后涂抹,有柔肤焕颜之效,于消除此类薄茧尤为有效。只是……” 他略一停顿,“这冰肌膏用料珍稀,价格是寻常玉肌膏的两倍,效果自然也更胜一筹。”
冯年年一听价格如此昂贵,连忙摆手,声音带着几分急切:“不用了大夫,只需开那盒擦伤膏和治脚伤的便好。”
那冰肌膏听着便是富贵人家小姐才用得起的物事,她如何能承受,也不愿无故承受这般恩惠。
“开。”
一道清冽沉稳的男声忽然自门口响起,打断了冯年年的推拒。
屋内几人皆是一怔,循声望去,只见崔羡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了门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