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换下了先前那身便于行动的素杉,穿着一袭青白色的宽松长袍,更显得身姿修长,风姿清举。墨发仅用一根同色发带松松半束,几缕发丝垂落鬓边,那发带末梢随着他步入房内的动作轻轻飘动,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清风。
老大夫见到知府大人亲临,慌忙起身就要拜见。
崔羡随意一挥手,语气平和:“不必多礼,继续诊脉。”
大夫这才惴惴然地重新坐下,不敢再有耽搁,连忙禀报:“回大人,这位姑娘手上的伤确无大碍。至于脚踝,乃是筋络扭伤,气血瘀滞所致。幸而并未伤及骨头。老夫开一剂‘如意金黄散’外敷,可活血散瘀、消肿止痛。再佐以‘桃红四物汤’内服,疏通经络。只需静养半月,期间莫要受力走动,便应无大碍了。”
崔羡听罢,微微颔首,对身旁侍立的丫鬟吩咐道:“你随大夫去抓药,所需药材,皆按方取用最好的。”
“是,大人。”丫鬟恭敬应下。
老大夫这才提着药箱,躬身告退,在丫鬟的引领下匆匆离去抓药。
房间里再次剩下崔羡与冯年年二人,空气似乎因他的存在而变得有些凝滞。
待大夫与丫鬟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房门被轻轻合上,室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只余下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
崔羡并未离开,他很是自然地掀了掀衣袍下摆,在方才大夫坐过的那张圆凳上坐了下来,姿态虽随意,却依旧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清贵气度。
他的目光落在冯年年依旧带着些许局促的脸上,语气平和地开口:“方才诊治的诊金,以及后续所需的药膏,皆由府衙支应,你不必忧心此事。”
冯年年闻言,下意识地蹙起秀眉,挣扎着想坐直身体,忙道:“这怎么行!崔大人,是我自己不小心,怎能……”
崔羡轻轻摆手,打断了她急切的话语,唇角噙着一抹浅淡而温和的笑意:“你为救我才受的伤,区区诊金药费,若还要你自行承担,崔某岂不是吝啬不通人情?”
他语带调侃,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冯年年见他态度坚决,且理由充分,自己若再坚持,反倒显得矫情。
她抿了抿唇,低低应了一声“哦”,顺从地重新靠回软枕上,只是指尖仍无意识地揪着盖在身上的外袍。
崔羡的目光不着痕迹地在她这间陈设简单的厢房内扫过,除了一床一柜二桌一椅,并无多少私人物件,显得有些空荡。
他转回头,视线重新落在冯年年身上,仿若闲话家常般问道:“你可识字?”
冯年年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赧然:“不曾学过。”
崔羡闻言点点头,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语气带着些许惋惜:“可惜了。我书房中倒有几本描绘各地风物的游记,图文并茂,颇为有趣。若你识字,养伤期间倒是可以借你翻阅,也好打发时间。”
他语调温和,并无半分轻视之意,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然而这话听在冯年年耳中,却让她心中蓦地一动。
她抬起眼,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线条清俊的侧脸,以及那带着淡淡笑意的唇角,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忽然涌上心头,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崔大人,我……可以习字吗?”
问完这话,她的心立刻悬了起来,指尖紧紧攥住了衣角。
她心中有个声音在呐喊:她离他的世界太遥远了,如同隔着天堑。若她能识字,是否就能稍稍靠近他那个充满了笔墨书香的世界一点点?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好。
崔羡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提出这个请求,不由得微微一怔。
他垂眸,对上她那双此刻写满了期待与忐忑的眸子,那里面仿佛有细碎的星光在闪烁,让人难以拒绝。
他沉吟片刻,就在冯年年以为他要拒绝,心渐渐沉下去时,他却点了点头:“可以。”
简单的两个字,让冯年年眼中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彩。
崔羡并未察觉她这复杂的心绪,只是顺着自己的想法继续道:“本来,由孟言教你习字是最好不过,他耐心细致,文采亦佳……”更重要的是,孟言对她心生好感,这是二人相处的好机会。
他话未说完,冯年年眼中那刚刚燃起的亮光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了下去,如同被乌云骤然遮蔽的星辰。
其实,方才她鼓足勇气想问的是——崔大人,您可以教我习字吗?
可话到了舌尖,终究觉得太过唐突和僭越,硬生生改成了模糊的“可以习字吗”。此刻听到他自然而然地提及孟言,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和酸涩。
崔羡注意到了她突然低落的情绪,虽然不解,还是放缓了声音询问道:“怎么了?”
冯年年猛地回过神,慌忙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情绪,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低声道:“没……没什么。”
崔羡本也不是追根究底的性格,见她不愿多说,便也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他略一思忖,想到孟言近日为了慈幼局的事务确实忙得脚不沾地,恐怕难以分身。
于是,他抬眼看向冯年年,语气平和地做出了安排:“孟言最近忙于慈幼局,恐怕抽不出空来。这样吧,”
他顿了顿,似乎在计算时间,“我每日午时左右,约莫会有一个时辰的休憩闲暇。若你不觉打扰,届时我来教你习字,如何?”
峰回路转!
冯年年猛地抬起头,眼睛因惊愕和狂喜而睁得圆圆的,方才沉下去的心瞬间高高飞起,剧烈地跳动着,几乎要撞出胸腔。
她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形成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连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真……真的吗?多谢崔大人!我一点都不觉得打扰!”
崔羡见她如此开心,眉眼都弯成了月牙,只以为她是因有机会学习新知识而兴奋,心中也不由得莞尔,觉得这姑娘倒是颇有向学之心。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袍,叮嘱道:“好了,你眼下最要紧的是好生养伤。习字之事,便从明日开始。”
“嗯!” 冯年年用力地点头,激动得半晌回不过神,只觉得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惊喜砸得头晕目眩,仿佛置身云端。
崔羡见她这般模样,微一颔首,不再多言,转身提步离开了房间。
直到那抹青白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后,脚步声渐行渐远,冯年年才仿佛卸下了所有力气般,软软地靠回枕头上。
她抬手捂住依旧发烫的脸颊,回味着方才那短短片刻的对话。只觉得心中被一种前所未有的甜意所充斥,连脚踝处的疼痛似乎都变得微不足道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