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何人?”
那人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金属质的冷感,听起来竟出乎意料的年轻。
可这简单的几个字,却蕴含着一种无形的威压,让冯年年心头发紧。她心念急转,粗着嗓子,试图掩饰原本的声音:“我……我是上山采药的。”
“你放屁!” 刚才抓她回来的其中一名大汉立刻咒骂一声,对上首抱拳,粗声粗气地禀报:“龙爷!这小子胡沁!他明明是一路鬼鬼祟祟跟着咱们兄弟上来的!”
被称为龙爷的银面男子并未作声,只是漫不经心地一摆手。
旁边的属下立刻会意,上前一步,狞笑着揪起冯年年的衣领,拖着她就要往外走:“小子,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走,先让你好好见识见识咱们启帮的十大酷刑,看你的嘴还能硬到几时!”
冯年年被拖得双脚离地,奋力挣扎,听到“十大酷刑”四个字,心中恐慌到了极点,再也顾不得伪装,尖声大喊:“我说!我说!我说实话!”
那清亮中带着惊惶的嗓音,与方才刻意伪装的粗哑截然不同,让拖着她的土匪动作一顿,诧异回头:“居然是个女的?!”
上座的龙爷手轻轻一挥,那土匪立刻松了力道,又将冯年年拽回了大堂中央,重新按跪在地上。
龙爷静静注视着下方跪伏的,瑟瑟发抖的身影,银色面具下的目光深不可测,他慢慢启唇,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最终通牒的意味:“最后一次机会。”
冯年年抬起头,看看他那双墨黑深沉,不见底的眼睛,又转头瞥了一眼身旁即使戴着面具也能感受到凶神恶煞之气的土匪,知道自己若再不说实话,恐怕下一刻就要被拖出去折磨致死,尸骨无存了。
她踌躇片刻,终是咬了咬牙,低声道:“我是冯家村村民……我是来找崔大人的。”
龙爷审视她片刻,语调毫无起伏,不似问句,更像陈述句:“你与他,是何关系。”
冯年年埋下头,声音带着绝望下的真实颤抖:“崔大人……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我想救他。”
话音落下,顿时,堂内陷入一片诡异的静默。
先前还有的细微嘈杂声戛然而止,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唯有墙壁上火把燃烧发出的“噼啪”轻响,在这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跳动的火焰将众人戴着黑色面具的身影拉长,扭曲地投在粗糙的石壁上,如同群魔乱舞。
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堂上那银面玄衣的身影上。
龙爷放在扶手上的右手,那骨节分明的食指,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极轻地敲击着坚硬的木质扶手。
动作很缓,很轻,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口。
那规律的“嗒……嗒……”声,在寂静的大堂里被无限放大,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仿佛在倒数着什么。
堂下的匪众们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大气不敢出,生怕一丝声响都会打破这危险的平衡,引来莫测的后果。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绷。
冯年年跪在冰冷的地上,低垂着头,只能看到眼前一片模糊的光影。
每一秒的沉默都如同凌迟,让她心中的恐惧不断叠加。
似乎过了很久,久到冯年年觉得自己的膝盖已经麻木,心脏快要跳出胸腔。又似乎只过了片刻,那规律的敲击声倏然停止。
上首的人终于动了。
他原本略显慵懒靠坐的身姿微微一直,这个细微的动作却让整个大堂的气氛为之一变。
他抬手,姿态随意地轻轻拂去玄色衣角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只是拂去一丝微不足道的困扰。
随即,站起身。
高大的身影顿时带来更强的压迫感,阴影将跪在地上的冯年年完全笼罩。
他居高临下地瞥了地上那颤抖的身影一眼,那目光透过冰冷的银色面具,锐利如实质。
几瞬后,对旁边侍立的属下淡淡吩咐:“将她带到崔羡身边。”
声音依旧低沉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却为这场审问画上了休止符。
说罢,他不再多看她一眼,转身,玄色的衣摆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带着一身冷冽的气息,径直从大堂侧门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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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土匪听命,像提溜货物一样,抓着冯年年的胳膊,在山寨里七拐八绕,转过好几道弯,最终停在一间屋前。
土匪毫不客气,抬脚“砰”的一声踹开木门,将冯年年用力往里一推!
冯年年双手被缚,重心不稳,惊呼一声,踉跄着向前扑去,重重跌倒在冰冷的地面上,手肘和膝盖传来一阵刺痛。
屋内,崔羡闭目正襟危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前,桌上摆放着早已冷透的饭菜。
巨大的踹门声和倒地声让他倏然睁开眼眸,平静的目光扫向门口。
那土匪扫了一眼桌上纹丝未动的饭菜,嗤笑一声,语带嘲讽地对崔羡说道:“崔大人,饭不合胃口?没关系,我给你带了份‘开胃小菜’。”
他指了指地上狼狈不堪的冯年年,“这位姑娘胆大包天,闯我山寨,口口声声说是来寻她的救命恩人。你且睁大眼睛看看,可认得她?”
崔羡并未理会土匪的挑衅,他的目光瞥向地上那个满脸乌黑、发髻散乱、穿着不合身男装的背影上。
当那人抬起脸庞,他的视线蓦然与她对上——
那双熟悉的眼睛即使沾染污垢也依旧清澈,此刻正盈满惊惶与水光,令他心头猛地一震,几乎是脱口而出:
“年年?!”
他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冯年年身边,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随即蹲下身,一面伸手去解她手腕上粗糙的绳索,一面难以置信地问道:“你怎会在此处?!”
冯年年看到崔羡虽然身陷囹圄却安然无恙,一直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强忍的眼泪瞬间涌出,混着脸上的锅底灰,划出两道泥痕。
她没留意到他脱口而出的亲密称呼,只觉得满腹委屈和后怕找到了宣泄口,带着哭腔道:“崔大人……我听说您为了救田大娘他们上山剿匪,我怕……我怕您有危险,就……就跟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