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山寨里点起了火把。
两人沉默地用完了侍女送来的简单晚膳。
门口再次响起了锁链被打开的“咔哒”声。
冯年年反应极快,立刻猫着身子,迅速躲到了崔羡宽阔的背后,借着他的身影将自己隐藏起来。
木门被推开,一个脸上戴着黑色面具的土匪走了进来,视线直接落在端坐的崔羡身上,并未留意到他身后细微的动静。
那人一开口,冯年年便听出,这正是昨日抓她的那个土匪。
“崔大人,” 那土匪今日语气还算客气,“想必考虑了一天,你心里应该已经有答案了吧?” 他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我们龙爷有请,想与大人再叙一叙。”
崔羡感受到背后冯年年紧紧抓住他披风一角的手,那细微的颤抖透露出她的紧张。他不动声色地,安抚性地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随即沉稳地站起身,神色平静无波。
“带路吧。” 他淡淡道,迈步随着那土匪向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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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的木门再次被推开,崔羡步履沉稳地踏入火光摇曳的山寨大堂。
他身形本就高大挺拔,此刻虽身处匪巢,却无半分萎靡之态。
那身靛青色的官常服因连日软禁略显褶皱,却反而洗去了过分刻板的官场习气,更添几分落拓不羁的硬朗。
外罩的玄色官制披风随着他沉稳的步伐微微拂动,在身后带起一阵轻风,披风上以深青丝线绣就的四品云雁补子在跳跃的火光下若隐若现,无声地昭示着他的身份与权威。
连日囚禁并未折损他半分风骨,反将那眉宇间的沉静锤炼得更加深邃。
他下颌微抬,目光平视前方,既不刻意倨傲,也无半分怯懦,仿佛并非身陷囹圄,而是行走在自家府衙的回廊之中。
那份由内而外散发出的,经过世事沉淀的从容与凛然,竟让这充斥着蛮野煞气的匪巢大堂,也短暂地陷入了一种奇异的肃静。
上方,那张铺着完整虎皮的高大座椅上,龙爷依旧戴着那副精致的银色面具。
“崔大人。” 龙爷开口,声音低沉。
那双透过面具射出的目光,却如鹰隼般犀利,在崔羡脸上缓缓巡梭,带着审视与强烈的压迫感:“一日已过,这合作剿灭鸿帮之事,考虑得如何?我的耐心,可是有限的。”
崔羡并未直接回答这个咄咄逼人的问题。他目光平静地迎上对方的视线,不答反问,语气沉稳:“龙爷,在谈合作之前,本官心中有一事不明,想向你请教。”
龙爷见他态度似乎有所松动,身体微微前倾,做了个手势。
崔羡负手而立,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大堂中:“我观你这山寨布局,明暗哨卡错落,通路迂回曲折,暗合九宫八卦之妙,易守难攻。外围的防御工事,垒土设障,互为犄角,更是深得戚将军‘鸳鸯阵’协同防御之精髓。再看你麾下这些弟兄,行动间令行禁止,站位攻守兼备,绝非寻常乌合之众。”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那张银色面具,“你……究竟是谁?一个普通的山贼头子,绝无此等见识与气度,更训练不出这样的队伍。”
龙爷眯起眼睛,隔着面具仔细打量着下方这个胆识过人的年轻知府,半晌未作声。
空气中弥漫开一种无声的较量。
崔羡仿佛也并不在意他是否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道:“龙爷,你若真想合作,剿灭鸿帮、肃清为祸沿海的倭寇,光靠你我一言为定是远远不够的。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
他的语气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我需要看到你的诚意,与足以让我信服、让朝廷认可的能力。”
龙爷沉吟片刻,身体重新靠回椅背,声音听不出情绪:“你想要什么诚意?”
崔羡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却毫无暖意:“三样东西。有了它们,我方可信你,方可向上峰陈情,陈明利害,调动官军,与你里应外合。”
在龙爷骤然变得锐利和警惕的眼神注视下,崔羡仿佛毫无所觉,缓慢地列出条件:
“第一样,鸿帮与倭寇勾结的实证。不是道听途说或捕风捉影,我要的是他们往来的人员详细名单、走私的物资清单、密信原件,或者……他们海上接头的海图。”
他顿了顿,仿佛没感觉到周遭因他话语而骤然降至冰点的空气和土匪们屏住的呼吸,继续道:
“第二样,青州境内,所有已知倭寇窝点、登陆点的详细布防图。我需要知道他们的准确位置、大致人数、武器装备配置,以及换防规律。”
周围的土匪们连大气都不敢出,只觉得自家老大身上散发出的怒气,如同山雨欲来前积聚的乌云,沉甸甸地压在整个大堂之上,仿佛下一刻就会爆发出雷霆之怒。
而这知府大人,却像是毫无所觉,依旧在从容不迫地抚摸着老虎的胡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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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听崔羡清冽而坚定的声音,再次清晰地传开:
“第三,一份详尽的‘投诚状’:你要将启帮如何利用所掌控的水道进行布防、如何设计诱敌深入、以及事成之后,如何与官军协同作战、肃清残敌的完整计划,一字不差,白纸黑字地写于纸上,由我亲自呈报上官,以作凭证。”
龙爷不悦地拧眉,银色面具下的目光寒光凛冽,声音也冷了下来:“崔大人,你这般推三阻四,索要之物件件皆是我命脉所在……莫非是在戏耍于我,故意拖延时间,等待你那不知在何处的援兵?”
面对这几乎挑明的质疑和隐含的威胁,崔羡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挺直了脊梁,神色正气凛然,毫无惧色地迎上对方的目光,声音朗朗,掷地有声:
“非也!龙爷,你既曾为军士,哪怕只是一日,也当知军中‘信任’二字,重于千钧,非是空口白话所能换取!我崔羡今日若只因你三言两语、一番胁迫,便轻易点头应允,那既是拿青州数万百姓的身家性命当作儿戏!也是对你,和你身后这帮将性命交托于你的兄弟们的极不负责!”
他目光灼灼,话语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你若连这点诚意和时间都不愿付出,无法让我看到你剿寇的决心与能力,你我之间,空口无凭,又何谈真正的‘信任’与‘合作’?!”
一番话语,义正词严,竟让气势汹汹的龙爷一时语塞。
大堂之上,陷入了一片压抑而漫长的沉默,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作响。
良久,龙爷轻轻一挥手。
旁边的属下立刻会意,上前对崔羡道:“崔大人,请吧。”
崔羡深深地看了龙爷一眼,不再多言,转身,随着那名属下从容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