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殉国?” 萧岐冷冷一笑,那笑容里充满了无尽的讽刺与悲凉,“好一个‘殉国’!崔大人,我且问你,”
他上前一步,目光如炬,逼视着崔羡,“若我现在束手就擒,让你将我这‘已死之人’的项上人头押解回京,你猜,是我这颗人头先落地,还是那些通敌卖国、贪墨军饷、故意延误军机、陷我麾下三千将士于死地的朝中蠹虫先伏法?!”
崔羡沉默了。
如今朝廷**,阉党横行,是人尽皆知却又讳莫如深的事实。
那司礼监秉笔太监魏英,极受皇上宠信,权倾朝野,人称“九千岁”。他排除异己,专断国政,掌管东厂,耳目遍布天下,爪牙无处不在。让这样的蠹虫伏法?谈何容易!恐怕他这“已死之人”刚在刑部露面,便会“被自尽”或者“暴毙而亡”,而真相将永沉海底。
萧岐见崔羡沉默不语,眼中的急切与失望交织,耐心渐渐告罄:“崔大人!我的时间不多了!鸿帮与倭寇明日便至!你若再不点头,你我便是敌非友!”
听到“倭寇”、“鸿帮”这几个字,站在崔羡身后阴影处的冯年年心中焦急万分。
她悄悄挪步,思忖片刻,鼓起勇气附到崔羡耳边,用极轻的声音说道:“大人,我白天见到那个昏迷不醒的人……就是他。”
萧岐武艺高强,耳力惊人,即使冯年年刻意压低了声音,那话语的内容依旧被他听了个分明。
他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瞬间越过崔羡,如同冰冷的箭矢,死死钉在冯年年身上,带着一丝被触及逆鳞的杀意!
崔羡闻言也是一怔,随即心中豁然开朗,所有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萧岐的急切,他索要的合作,那神秘的后山小屋……原来如此!那这一切看似不合常理的行为,便都能解释得通了!
冯年年被萧岐那冰冷刺骨的目光看得浑身一颤,知道自己说的话被他听到了,索性把心一横,豁出去了,抬手指着萧岐,语带颤抖:“我……我白天偷偷出去,看到后山小屋里的你了!你……你是不是得了什么怪病?白天昏迷不醒,晚上才能清醒?”
萧岐心念急转,眼神在瞬间经历了震惊、被窥破秘密的暴怒与杀意,最终,所有的激烈情绪都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被看穿一切后的深深疲惫与近乎释然的绝望。
这女子的话,像一把精准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他最后的,也是最坚固的心理防线。
他最大的秘密,他赖以维持强势表象的脆弱根基,竟已被这个看似最不起眼,最柔弱的女子一眼洞悉。
他缓缓地,自嘲般地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苍凉与无奈。他将目光重新投向崔羡,声音带着一种卸下所有伪装的沙哑:“崔大人……你现在可明白否?一个连自身生死都无法掌控之人,若非被逼至绝境,又何必……与你在此虚与委蛇。”
崔羡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中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佩与沉重。他不再犹豫,沉声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好。萧将军,只要你交出之前所说的三样东西,我崔羡,必倾力助你,肃清倭患,查明朝中奸佞!”
此前或许是权宜之计,但此刻,他看着眼前这位“死而复生”、背负着血海深仇与诡异病症的将军,这句承诺,重逾千斤。
萧岐听到这明确的答复,心中悬着的大石终于轰然落地。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斩钉截铁道:“一言为定!明日我便派人送你们下山!”
语毕,他不再迟疑,从怀中珍重地取出一物——那是半块质地温润、洁白无瑕的玉佩。玉佩被巧妙地从中一分为二,断面呈精密的锯齿状,上面雕刻着栩栩如生的猛虎纹样,形制古朴,赫然是半块“虎符”玉佩!
萧岐将这半块玉佩交到崔羡手中,沉声道:“日后合作的具体事宜,便定在城西的墨香斋商议。你持此物下山,寻一位姓墨的掌柜。不必多言,只需出示此佩,他自会明白该怎么做。”
崔羡接过那半块虎符玉佩,触手温凉,却能感受到其承载的重量与信任。
然而,在他平静的外表下,心中却是波澜暗涌。
这萧岐,当真不容小觑!
五年前于关外“殉国”,竟是金蝉脱壳,瞒过了朝廷上下所有人的眼睛,悄无声息地潜入这远离权力中心的青州地界。不仅在此落地生根,更是凭借其军中历练出的手腕与魄力,硬生生在这蒙山之中画地为王,经营起启帮这般不容小觑的势力。
更令人心惊的是,他竟在青州城内也埋下了钉子——那间看似普通的“墨香斋”,恐怕远非寻常商铺那么简单,极可能是他布设在城中的眼线据点,甚至是传递消息、统筹物资的中枢。
此人心思之缜密,布局之深远,手段之果决,远超寻常武将,甚至比许多浸淫官场多年的老狐狸更为难缠。
思绪及此,崔羡后背不禁泛起一丝凉意。
若非萧岐身负血海深仇,又被那诡异的病症所困,急于借助官府之力对抗鸿帮与倭寇,更兼冯年年误打误撞窥破其最大秘密,使得他不得不提前亮出部分底牌……以此人的心智与实力,若真有心为祸,恐怕将是青州乃至东南沿海的心腹大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万幸此刻,他们并非敌人,而是被迫站在同一阵线上的盟友。
他不动声色地收拢手指,将那半块虎符玉佩更紧地攥住。
——————————————————————————————————————————————
第二日清晨,用过了山寨送来的简单早饭,果然便有戴着黑色面具的土匪进来,态度恭敬客气,言明奉龙爷之命送二人下山。
随即进来两名沉默的侍女,手中拿着厚厚的黑布,示意要为二人蒙上眼睛。
领头的土匪在一旁躬身解释道:“二位,对不住,这是山寨的规矩,还望海涵。”
崔羡和冯年年心知这是匪窝惯例,以防路径外泄,故而并未多言,顺从地任由侍女用黑布将双眼蒙住。
视线骤然被剥夺,陷入一片黑暗,冯年年心中不免有些发慌,尤其是在这陌生的环境中。
她身体不自觉地向着崔羡所在的方向微微靠近,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带着些许不安地轻轻勾动着,想要寻找到一点依托,哪怕是抓住他的一片衣角也好。
忽然,她胡乱探索的小拇指,意外地勾到了一截温热,带着清晰骨节的物体。
冯年年怀着好奇,下意识地用指腹在那截温热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这细微的,带着痒意的触感,让崔羡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顿,他立刻意识到那是什么。
感觉到那截温软似乎还在试图往他掌心深处探索,他几乎是未经思考地收拢五指,将那作乱的小手整个包裹在了自己温热的掌心之中。
这一刻,两人同时清晰地意识到——
他们牵住了对方的手!
冯年年耳尖瞬间爆红,热度迅速蔓延至脖颈。心里不住地唾弃自己:
她居然……居然主动去勾崔大人的手!
他会不会觉得……觉得自己不知羞耻,行为轻浮?
这个念头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几乎同时,她就想悄悄把手从他掌中慢慢抽回来。
察觉到掌心细微的挣脱力道,鬼使神差地,崔羡不仅没有顺势松开,反而收紧了掌心。
他的力道并不大,却让那点微弱的挣扎瞬间消弭于无形。
冯年年耳尖的红晕更深了,心跳快得如同密集的擂鼓,一声声撞击着耳膜,几乎要淹没周遭所有的声音。
崔大人他……他……
无人看见的,崔羡那件玄色官制披风的宽大袖摆遮掩下,两只手就这样紧密地交握在一起。
一种难以言喻的,隐秘而悸动的氛围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流淌开来。
一路下山,他们都没有开口说话,只有交握的手心传递着彼此的体温和那若有若无的紧张,以及一丝……不愿深究的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