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年年僵硬地垂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仿佛一个做错了事等待审判的孩子，半晌挤不出一个字。
寂静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最终，冯年年承受不住这无声的压力，头垂得更低了，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浓的心虚，半天才蹦出三个字：“……对不起。”
崔羡盯着她这副鹌鹑似的模样，看了半晌，胸中的怒气与担忧交织翻涌。
在冯年年越来越控制不住微微颤抖的身子时，他终是猛地一甩袖袍，带起一阵冷风，转身大步走到桌前坐下，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仰头一饮而尽，仿佛要用那冰凉的液体浇灭心头的火气。
冯年年被他这动作吓得肩膀一缩，顿了片刻，才像只受惊的小动物般，慢慢地，一步一挪地蹭到他身边。
崔羡闭了闭眼，强行平复下胸腔里翻腾的怒气，再睁开时，已恢复了往日的沉静，只是眼神依旧带着冷意，他睨了她一眼，语气凉凉地开口：“学会自作主张了？”
冯年年被他冰冷的语气刺得一颤，想起周大娘以往生气时的惩罚，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声音带着哭腔：“大人，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崔羡没料到她会有此举动，心中一惊，立刻放下茶杯，伸手握住她的胳膊，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眉头紧紧拧起：“谁让你下跪了？”
冯年年被他拉起来，眼眶泛红，委屈地小声辩解：“以、以前周大娘生气的时候……都是让我跪下的……”
崔羡看着她这副模样，听着这理由，心头那股无名火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大半，只剩下满满的无奈。
他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许多：“以后别随随便便对人下跪。”
“嗯。” 冯年年用力点头，偷偷抬起眼皮，飞快地瞄了一眼他面上的神色，见那层寒冰似乎融化了不少，心头顿时一松。
危机似乎暂时解除，她赶紧抓住机会转移话题，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大人，他们……刚才送饭的时候，怎么没发现我不在了？”
崔羡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她看向床铺。
冯年年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只见床上的被子被巧妙地拢起，形成了一个隆起的弧度，在昏暗的光线下，远远看去，确实像是有个人正蒙头沉睡。
她转回视线，看向崔羡，眼睛里瞬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拜，心中暗道：崔大人真厉害！还好有他帮自己善后，不然就糟了！
心中大石落地，冯年年胆子也大了起来，迈着小碎步向崔羡挪近了几步，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大人，我方才出去……也不是白跑一趟，我有所发现！”
崔羡看着她那副“快夸我”的小模样，心中仅剩的那点怒气也烟消云散了，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他面上依旧维持着淡然，语气平静无波：“哦？说来听听。”
冯年年立刻打蛇上棍，赶紧在他身旁的凳子上坐下，将自己如何潜到那小屋，看到的那个昏迷的年轻男子，屋内精致与众不同的摆设，以及门口森严的守卫，都一五一十，详细地告诉了崔羡。
崔羡听罢，静默了半晌，垂眸沉思，心中已有了几分模糊的猜测，但他并未在面上显露分毫。
在冯年年充满期待，等待他分析的眼神中，他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说道：“此事我已知晓。”
冯年年见他反应如此平淡，没有预想中的惊讶或者深入的分析，不由得有些失望地瘪了瘪嘴，悻悻地低下了头。
她还满心希望大人能给她剖析一番，解开心中的谜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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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已过，山寨陷入一片沉寂，唯有风声呜咽。
冯年年正蜷在硬板床上睡得香甜，连日来的紧张疲惫让她睡得有些沉。
忽然，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夜的宁静。
紧接着，门被人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开，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难道……是援兵来了？！
冯年年被这巨响惊醒，猛地睁开迷蒙的双眼，心中瞬间被这个念头填满，涌起一阵狂喜，她慌忙从床上爬起身。
然而，映入眼帘的并非官军，而是室内骤然亮起的灯火——
已有土匪动作迅速地用火折子点亮了屋内的油灯。
那土匪点完灯，看也未看他们一眼，沉默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并未再落锁。
屋内顿时灯火通明，只剩下崔羡与那个戴着银色龙纹面具，玄衣凛冽的龙爷，隔着几步的距离，无声对峙。
崔羡显然也并未深睡，他端坐在桌前，神色在跳跃的灯火下显得异常平静，他抬眸，语气平稳无波地开口：“龙爷深夜造访，可是将本官所要的三样东西备齐了？”
龙爷负手立于门前，身姿挺拔如松，那目光透过面具，如同实质的火焰，紧紧锁定在崔羡身上，并未回答他的问题，只沉声道：“崔大人，你要的鸿帮罪证、倭寇布防图，甚至我这项上人头，都可以给你！”
他话锋猛地一转，带着破釜沉舟的气势：“但在那之前，我要你先看一样东西！”
说完，在崔羡沉默地注视下，萧岐缓缓抬手，解开了脑后的绳结，一点点将那银色龙纹面具，从脸上摘了下来。
面具之下，是一张轮廓分明，即使面色有些苍白却难掩英挺之气的面容。
剑眉斜飞，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下颌线条刚毅。
冯年年震惊地捂住了自己的嘴，生怕一丝声响会打破这凝固的空气。
崔羡尽管心中早已有所猜测，但亲眼证实，瞳孔仍是猛地一缩，向来沉静的脸上也罕见地露出了震撼之色，他缓缓站起身，一字一顿：“……竟然是你。五年前，于关外葫芦口血战，传闻中……力竭殉国的昭勇将军——萧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