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日赵府寿宴惊魂后,冯年年仿佛被那场突如其来的混乱与刀光剑影惊醒,不再将自己困于那份无望的情感纠葛中自怨自艾。
她重新拾起了往日的生活节奏,甚至比以往更加忙碌。天未亮便起身,赶往慈幼局打理事务,教导孩童,与李显一同核算用度,巡视劝农圃的秧苗长势。午后回到府衙,也不再只是关在房中练字,而是主动向管事娘子请教,帮忙处理一些府内庶务,用无数繁杂琐碎的事情,将自己的一天填得满满当当。
她试图用这种近乎麻痹的方式,占据所有思绪,不让那份酸涩与失落有丝毫缝隙可钻。
阿醒依旧如影随形地跟着她,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偶尔会挠挠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沉默地帮她搬动重物,或是用他那凶悍的眼神吓退任何可能打扰她的人。
表面上,她似乎已恢复了平静,甚至比以往更加沉稳干练。
只是,每当夜深人静,独自躺在床榻上,白日里被强行压下的画面,总会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不是寿宴上的刀光剑影,也不是那些奇装异服的江湖客,而是那个身着绯红官袍,在混乱中如同定海神针般出现的身影,以及他离去前,那看似不经意,却冰冷刺骨的一瞥。
那一瞥,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地划清了界限。
她会在黑暗中轻轻叹一口气,然后翻个身,将脸埋入枕衾,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次日醒来,便又是忙碌而充实的一天,周而复始。
直到这场连绵的梅雨落下,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她的心头才又被另一种更广泛的忧虑所占据——这雨,下得也太久了。
进入梅雨季,青州地界便陷入了无休止的阴雨连绵之中。
慈幼局的孩子们被困在屋内,无法外出嬉戏,冯年年望着窗外乌沉如墨的天空,心中不免忧虑:这雨若再这般下下去,地里的庄稼怕是都要泡烂了,今岁的收成可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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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有一日,连日的暴雨稍歇,但天空依旧阴沉得像能拧出水来。
然而,雨势暂缓带来的并非喘息之机,而是如同雪片般飞入府衙的灾情急报:城外主要官道多处因山体滑坡、泥石流而严重阻断,已有商旅伤亡,更为严峻的是,通往灾区的物资通道以及传递朝廷公文的驿路皆被切断,形势万分危急。
崔羡接到报告,片刻不敢耽搁,立刻动身,亲自前往灾情最严重的官道坍塌处巡视。
他穿着一身深色便于山野行动的常服,但眉宇间凝聚的凝重,却比此刻的天空更加阴沉。
站在一处地势稍高的坡地上,崔羡俯瞰着下方一片狼藉的官道景象——巨大的山石混杂着粘稠浑浊的泥浆,将原本宽阔的道路彻底掩埋、吞噬,几棵被狂暴山洪连根拔起的大树如同巨龙的残骸,横七竖八地倒伏其间,触目惊心。
一些被紧急征调来的民夫和衙役,正在工房胥吏的指挥下,喊着号子,艰难地清理着较小的石块和淤泥,然而面对那些动辄数千斤的庞然大物,他们显得如此渺小与无力。
“大人,” 工房的书吏指着前方一处尤其触目惊心的巨大滑坡体,声音带着惶恐,“此处山体被连日的雨水浸泡得酥软不堪,下官担心……恐怕还有二次滑塌的风险啊!”
崔羡眉头紧锁,目光扫过这片被阻断的咽喉要道,语气异常坚决:“此路乃连接府城与东部灾区之命脉,阻塞一日,朝廷的赈灾政令便迟滞一日,受灾的百姓便要多受一日的饥寒之苦!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尽快抢通!”
他沉声下令,“立刻加派人手,优先从两侧相对稳固处开始清理,同时设立醒目警示,命过往人等快速通过危险区域,不得逗留!”
在凌风和燕云一左一右的严密护卫下,崔羡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那片最不稳定,仿佛随时会再次崩塌的滑坡体边缘。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和湿冷的水汽,脚下泥泞不堪,每走一步都极为艰难。
燕云眼神锐利如鹰隼,不断扫视着上方那些明显松动、摇摇欲坠的土石,压低声音提醒道:“大人,此地危险,不宜久留。”
崔羡微微颔首,却并未立刻后退。他蹲下身,想亲自抓起一把泥土,查看其湿度和稳固程度,以便更准确地判断风险。
就在他指尖触及那冰凉泥泞的瞬间——
异变陡生!
先是几颗小石子毫无预兆地从高处簌簌滚落,带着不祥的声响,打在燕云肩头的皮甲上,发出“啪啪”的轻响。
“不好!山体要塌!” 燕云反应极快,瞳孔猛缩,厉声示警的同时已猛地抬头望向山顶。
他的话音未落,一阵沉闷如同巨兽咆哮般的轰鸣声便由远及近,轰然炸响!
只见上方的山体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混合着无数巨石、断木和稠厚泥浆的洪流,如同一条狂暴的黄色巨蟒,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朝着他们所在的区域倾泻而下。
“保护大人!!” 他和凌风几乎是本能反应,没有丝毫犹豫。
两人如同心有灵犀,在同一瞬间,爆发出全身的力量,猛地将蹲在地上的崔羡向侧面一块相对坚固巨大的岩石后方推去。
也就在崔羡被推开的那电光火石的一刹那,一块磨盘大小,裹挟在泥流中的巨石,带着千钧之势,精准无比地朝着崔羡刚才所蹲的位置碾压而来!
燕云和凌风对视一眼,眼中闪过决绝。
他们非但没有躲避,反而迎着那夺命巨石,用自己坚实的肩膀和后背,如同两颗出膛的炮弹,猛地合身撞了上去。
意图凭借两人的血肉之躯和爆发力,将这致命的威胁撞离轨道。
“砰!!!”
一声的沉重闷响!
集合了两人全身力道的撞击,硬生生让那块巨石偏离了原本的轨迹,擦着崔羡的衣角滚落深渊。
然而,巨石携带的恐怖冲击力,也瞬间反噬到凌风二人身上。
两人只觉得肩胛处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骨头仿佛都要碎裂开来,瞬间脱力,脚下不稳,被紧随其后汹涌而至的泥流狠狠冲倒在地,溅起漫天泥浆!
而被他们奋力推开的崔羡,脚下本就是松软湿滑的斜坡,被这突如其来,毫无保留的猛力一推,重心彻底失控。
他踉跄着向后连退数步,一脚踩空——
“大人!!” 在凌风、燕云目眦欲裂的嘶吼声中,崔羡的身影在惊呼声中,如同断线的风筝,直直地滑下了官道外侧那植被稀疏,深不见底的陡峭山崖!
瞬间便被下方弥漫的浓厚雾气与茂密的树木彻底吞没,消失无踪。
泥石流的势头渐渐平息,留下满目疮痍和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