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云挣扎着从冰冷的泥水中撑起身体,左肩传来钻心的剧痛,以一个极其不自然的角度软软垂下,显然是脱臼甚至骨折了,剧痛让他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涔涔。
另一边的凌风同样不好过,右肩遭受重创,他用仅能活动的左手死死按住伤处,嘴角因内腑震荡而溢出了一缕鲜红的血迹。
“大人!!大人——!!” 两人此刻完全顾不上自己的伤势,心中被巨大的恐惧和滔天的自责淹没。
他们连滚带爬,不顾一切地冲到陡峭的崖边,对着下方那深不见底,只有浓雾翻滚的山谷,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呼喊,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变了调。
回应他们的,只有山谷空洞而冷漠的回声,以及天空中重新淅淅沥沥下大的冰冷雨声。
巨大的绝望如同冰水,瞬间浇透了两人全身。
燕云目眦尽裂,血丝瞬间布满眼球,他猛地起身,不管不顾地就要往那迷雾笼罩的悬崖下跳去,誓死也要找到崔羡。
“燕云!你疯了?!!” 凌风强忍着剧痛,用仅存的左手死死拽住他,声音因痛苦和焦急而嘶哑不堪,“下面情况不明,雾气这么大,你这样下去只能是白白送死!!”
“那怎么办?!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大人他……” 燕云的话哽咽在喉咙里,巨大的无力感几乎将他击垮。
凌风强迫自己从巨大的恐慌中抽离出一丝理智,他双目赤红,牙关紧咬,声音如同被砂纸磨过:“听我说!你!立刻赶回府衙报信!将此地情况禀明,请求立刻调集所有能调动的人手、绳索、灯笼、搜救工具,火速前来!我……我沿着这崖边寻找相对平缓的路径,试着下去寻找大人!快——!不能再耽搁了!!”
燕云知道,这是眼下唯一可能救回大人的,也是最理智的选择。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吞噬了崔羡的深邃山崖,转身忍着肩胛处撕裂般的剧痛,爆发出平生最快的速度,如同离弦之箭般,沿着泥泞的官道,拼命向府城方向狂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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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刚过,天色依旧阴沉如暮。
冯年年撑着伞,踩着湿滑的青石板路匆匆赶回府衙。
她刚在门廊下收了伞,水珠顺着伞骨滴滴答答落下,一只脚还未迈过那高高的门槛——
“来人!快!救大人——!!”
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如同惊雷般自身后炸响,瞬间撕裂了府衙门口的宁静。
冯年年心中猛地一凛,霍然回头。
只见平日里如同冰山般沉稳,衣着永远一丝不苟的护卫燕云,此刻竟狼狈不堪——
那一身黑色劲装早已被黄泥污浆浸染得看不出本色,紧紧贴在身上,湿透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脸颊,雨水混着汗水不断淌下。
而他更是用仅能活动的右手,死死按住左肩,指缝间赫然有刺目的血色渗出。
他双目赤红,目眦尽裂,朝着府衙大门踉跄奔来。
门口守卫的衙差也被这景象骇住了,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慌忙冲上前一左一右扶住几乎要脱力的燕云。
“快!” 燕云强提着一口气,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对着搀扶他的衙差厉声交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立刻调集府衙所有能动的人手!带上绳索、长杆、灯笼,所有搜救工具!去城东官道……大人、大人坠崖了!快去山崖下搜救!快——!!”
那衙差闻言,如遭五雷轰顶,脸色瞬间煞白,声音都变了调:“什、什么?!知府大人……掉落山崖了?!”
“快去!!” 燕云已无力多言,只能用尽最后力气冷声催促,那眼神中的焦灼与命令不容置疑。
两个衙差一个激灵,终于醒过神,不敢再有半分耽搁,立刻松开燕云,转身如同离弦之箭般冲进府衙大门,一边狂奔一边扯着嗓子高声呼喊召集人手。
这番拼尽全力的奔波与嘶吼,显然已经耗尽了燕云最后的气力。
衙差一离开,他支撑身体的力量仿佛瞬间被抽空,按住左肩的手微微颤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靠着门口那面冰冷的登闻鼓,缓缓滑落,瘫坐在地,粗重地喘息着,脸色因失血和剧痛而苍白如纸。
在旁观看的冯年年心已提到了嗓子眼,那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全身。
她毫不犹豫地扔掉了手中的伞柄,任其滚落在地,几步便冲到了燕云身边蹲下。
“燕护卫!” 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目光落在他那不断渗血的左肩上,没有丝毫犹豫,伸手“刺啦”一声,用力从自己内衬衣裙上撕下了一截相对干净的白色棉布衣角。
她一手拿着长长的布条,另一只手轻轻按在燕云死死压住伤口的手背上,试图将他的手挪开,声音尽量放得平稳:“你别动,我先帮你把伤口扎紧,止住血!”
燕云额头上沁出大颗大颗的冷汗,沿着他冷硬的线条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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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因痛苦而有些涣散的眼眸,看了冯年年一眼,感受到她语气中的坚定与关切,缓缓地松开了按住伤口的手。
冯年年立刻用撕下的布条,动作迅速却又不失轻柔地开始为他包扎。
她微微倾身,手臂虚虚地绕过他的胸膛,将布条从伤处后方穿过,仔细地缠绕、打结,确保能有效压迫止血。
她靠得很近,燕云看着她轻颤的睫毛,甚至能感受到她呼吸间清浅的气息,鼻尖萦绕着一股若有似无的淡淡香气,与他周身血腥泥泞的气息格格不入。
在这极致的痛苦与焦灼中,这片刻的宁静与专注,竟让他恍惚觉得肩头的剧痛似乎都减轻了几分。
很快,冯年年利落地包扎完毕。
她扶住燕云未受伤的右臂,试图帮助他站起身:“来,我扶你进去。”
燕云借力站起,但失血与脱力让他半个身子不由自主地压在了冯年年单薄的肩膀上。
他瞬间感到一阵窘迫与不妥,下意识地想要努力自己站直,避开这过于亲近的接触。
然而,冯年年却似乎并未在意这些虚礼,她已经顺势将他的右臂绕过自己纤细的脖颈,用自己单薄的肩膀承担起他部分重量,另一只手则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腰侧,支撑着他,一步步缓缓向府衙内走去。
一边走,她一边忍不住低声问道,声音里充满了担忧:“燕护卫,崔大人……他情况到底如何?很危急吗?”
燕云侧过头,看着她近在咫尺,即使蒙着面纱,却依旧写满焦急与认真的白皙侧脸,感受着她支撑自己的力量,心中五味杂陈,他低声回答,声音沙哑而沉重:“不知……山崖下雾气深重,情况不明。”
冯年年闻言,心沉了下去,只能默默地点了点头,扶着他继续前行。
刚到前院,正好一名小厮经过,冯年年连忙唤住他:“快!过来帮忙扶着燕护卫!立刻去请大夫过来!”
小厮见燕云这副模样,也是吓了一跳,不敢怠慢,连忙上前从另一边搀扶住燕云,连声应道:“是是是!小的这就去!”
将燕云稳妥地交给小厮后,冯年年甚至来不及多喘一口气,立刻转身,提起裙摆,朝着自己厢房的方向疾奔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蒙蒙雨雾和回廊尽头。
燕云的目光,一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那抹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之外,他才缓缓收回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