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在湿滑冰冷的岩壁和树根上攀附、摸索了多久,冯年年只觉十指早已冻得僵硬麻木,几乎失去知觉,手臂和双腿也因为持续用力而酸软颤抖。
当她双脚终于踏上山崖底部相对坚实却泥泞的地面时,几乎要虚脱倒地。
崖下的情况比想象中更为恶劣。
茂密的灌木丛纠缠在一起,如同天然的屏障,加上弥漫不散的浓雾和因阴雨而格外昏暗的光线,使得搜寻工作难如登天。
冯年年不敢耽搁,从怀中取出用油纸小心翼翼保护着的火折子,用力吹燃。
一簇微弱的火苗跳跃起来,驱散了一小片黑暗。
她一手举着火折子,另一只手奋力拨开带刺的灌木枝条,弯着腰,瞪大了眼睛,不放过任何一片可疑的阴影,一寸一寸地向前搜寻,心中反复祈祷。
“崔大人……崔羡……你在哪里……” 她大声呼唤,声音在空旷的崖底显得如此微弱,很快便被雨声和风声吞没。
时间一点点流逝,火折子的光芒越来越微弱,冯年年的心也一点点沉下去。
就在近乎绝望之际,她的脚步被什么绊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用火光一照——
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
就在前方不远处的乱石堆和几棵断裂的树木之间,一个深色的身影静静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与周围的黑暗和冰冷融为一体。
那身形……是崔羡!
冯年年脑中“嗡”的一声,什么都顾不上了,疯了一般冲过去。
扑到近前,借着火光,她看清了——
崔羡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沾满了泥浆和枯叶,凌乱地贴在额前脸颊。
他深色的常服早已被泥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颀长却此刻显得无比脆弱的身形。
冰冷的雨水无情地打在他的脸上,顺着轮廓滑落,他却毫无反应。
冯年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浑身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她不住地喘息,胸口剧烈起伏,死死捏住自己的手指,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心中的万分之一!
懊悔,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率先狠狠刺入她的心脏,绞拧般疼痛。
她为什么要跟他争执?
为什么要执着于一个答案?
为什么要说出那些尖刻的话?
女儿……就女儿吧……
一个近乎卑微的念头在心底嘶鸣,带着血泪般的悔意。
只要他还能睁开眼,只要他还能呼吸……哪怕他永远只把我当作晚辈,当作那个未能出世孩子的影子……
只要他活着!只要他活着就好!!
心痛,紧随其后,如同潮水般泛滥,淹没了她的感官。
眼前这个浑身沾满污泥、脸色苍白如纸、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人……
还是那个她记忆中清风朗月,平时连官袍褶皱都要抚平的崔羡吗?
还是那个在公堂之上明察秋毫,在书房之中挥斥方遒的崔大人吗?
他本该纤尘不染,高悬于九天之上,为何会跌落在这污浊不堪的泥泞里,承受着风雨的侵蚀?
这巨大的反差,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她的心脏,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恐惧,最终如同最冰冷的暗流,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彻底吞噬,冻彻骨髓。
寿宴那日,他离去前那冰冷的一瞥,如同烙印般刻在她脑海里。
难道那一眼,真的就是他们之间最后的对视?
这三种情绪交织成的滔天巨浪,几乎瞬间就将她的理智和力气彻底击垮。
她死死捏住手指,指甲深陷,试图用**上的疼痛来对抗内心那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洪流。
她猛地甩了甩头,强迫自己从这几乎令人崩溃的情绪中抽离出来。
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
她努力深呼吸,压下喉头的哽咽和翻涌的泪意,慢慢弯下腰,伸出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探向他的鼻下——
指尖感受到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温热的气流。
还有呼吸!
他还活着!
巨大的狂喜如同暖流瞬间冲垮了冰冷的恐惧,让她几乎要瘫软在地。
她用力咬住下唇,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不能慌!冯年年,你不能慌!
她在心中厉声告诫自己,先把他带到安全的地方!
她看着他高大挺拔的身躯,知道自己绝无可能凭力气将他背起或抱起。
她迅速环顾四周,目光锁定在旁边几棵被山石砸断的几截树干上。
她挑选了两根长度适中,还算结实的木棍。
接着,又寻找柔韧的藤蔓,用冻得不太灵活的手指,拼命地撕扯、编织,将两根木棍并排固定,做了一个极其简陋却结实的担架骨架。
她毫不犹豫地解下自己身上的油布雨衣,将其展开,铺在担架骨架上,形成了一个可以拖行的滑橇。
做完这些,她已经气喘吁吁。
她跪在崔羡身边,用尽全身力气,小心翼翼地托住他的肩膀和腿弯,一点一点,艰难地将他沉重的身躯挪到了铺着雨衣的简易拖架上。
她将火折子谨慎收好,深吸一口气,抓住木棍的一端,转过身,背对前进方向,弯下腰,将粗糙的藤蔓绳索扛在自己单薄的肩膀上,用尽全身力气开始向前拉拽。
泥泞的地面留下了深深的拖痕,每一步都异常艰难。
雨水和汗水混合在一起,模糊了她的视线,湿透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又冷又重。
肩膀被藤蔓勒得生疼,双腿如同灌了铅,但她咬紧牙关,不敢停下,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里,找个能遮风避雨的地方!
不知在冰冷的雨水中挣扎行进了多久,就在她力气即将耗尽之际,她模糊的视线里,终于出现了一个黑黢黢的洞口——那是一个浅浅的山洞。
希望再次燃起!
她爆发出最后的力气,奋力将拖架连同上面的崔羡,一点一点地拖到了洞口内侧,能避开风雨的地方。
她几乎是立刻扑到崔羡身边,伸手触摸他的脸颊和双手——
触手一片冰凉的湿冷!
冯年年立刻强撑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行动起来。
她迅速在洞内收集所有能找到的干燥枯枝、落叶和苔藓,将它们堆在一起。再次取出火折子,双手合拢,小心地护住那微弱的火种,凑近枯叶。
一下,两下……终于,一缕青烟升起,橘红色的火苗跳跃起来,迅速引燃了枯枝,一堆温暖的篝火在山洞中熊熊燃起,驱散了黑暗与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