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年年冲回自己的厢房,胸口因急促的奔跑而微微起伏,她对守在门口的丫鬟快速吩咐:“快!去将雨衣和蓑笠找来!还有水囊,火折子!要快!”
丫鬟被她从未有过的急促和凝重吓了一跳,不敢多问,连忙出去。不多时,便将一件厚实的油布雨衣、一顶宽檐斗笠,以及一个皮质水囊和几支用油纸包好的火折子送了过来。
冯年年二话不说,解下面纱,迅速利落地穿戴好蓑衣斗笠,将那冰凉的水囊和珍贵的火折子紧紧揣入怀中。
做完这一切,她甚至没有回头看上一眼,便一头扎进了门外那愈发滂沱的雨幕之中,身影决绝。
下午天上乌云压顶,大雨瓢泼。
府衙门口此刻已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一队约二三十人的官差正匆忙集结,他们点起了熊熊燃烧的火把,扛着粗长的绳索、木杠和担架,人人面色凝重,准备即刻冒雨出发。
领头之人,正是左肩包扎着,脸色苍白却眼神锐利如鹰的燕云。
冯年年远远看到这一幕,心知自己若上前表明意图,唯一的结果就是被强行送回府衙。
她不能冒这个险。
于是,她借着天色阴暗,雨声嘈杂以及人马调动的混乱之际,悄无声息地缩身、低头,混入了队伍最末尾几名官差的间隙之中。
前方高大的官差身影和不断晃动的火把光芒,成了她最好的掩护。
出城之初,道路尚且平整,队伍行进也还算整齐。
冯年年始终低着头,紧紧跟随着前面那名官差的脚步,冰冷的雨水不断从斗笠边缘流下,浸湿了她的肩头,夜色和雨幕有效地模糊了她纤细的身影。
然而,一进入城外那泥泞不堪,崎岖湿滑的山路,体能和野外行进经验的差距便立刻暴露无遗。
这些官差平日多有操练,此刻更是心系知府大人安危,行进速度极快,几乎是踩着泥泞在奔跑。
冯年年深一脚浅一脚地拼命跟着,蓑衣沉重,呼吸很快便变得急促起来,腿脚也如同灌了铅般沉重。
一个不留神,她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一个剧烈的趔趄,差点摔倒在泥水里。
她慌忙扶住旁边的一棵小树才稳住身形,再抬起头时,心脏猛地一沉。
就这么一瞬间的耽搁,前方的队伍与她已然拉开了十几步的距离,那晃动的火把光芒在雨夜中显得有些遥远了。
她没有惊慌失措地呼喊,反而在这一刻冷静下来。
她意识到,以自己的体力和速度,想要强行跟上这支训练有素的搜救队伍,几乎是不可能的,而且极易暴露。
她停了下来,站在原地,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目光死死锁定在前方那条在漆黑雨夜中蜿蜒移动的“光龙”之上——那是官差们手中的火把组成的队伍。
这,不就是最清晰的指路明灯吗?
一个计划瞬间在她脑中形成。
她决定不再盲目地拼命追赶,而是将远处那串跳跃的火光作为目标,只求保持它能始终出现在自己视野之内的最远距离。这样既能确保大方向绝对正确,又能最大限度地降低自己被队伍发现的风险。
她立刻改变了策略,不再走官差们踩踏出来的,泥泞不堪的主路,而是利用路旁的树林、茂密的灌木丛以及凸起的岩石作为天然掩体,在官道的边缘地带穿行。
雨水哗啦啦地打在树叶和蓑衣上的声音,完美地掩盖了她不可避免会发出的细微脚步声。
每当前方的队伍因为探查路况,绕过障碍而暂时停下时,她便立刻敏捷地蹲下身子,将自己完全隐藏在黑暗与植被的阴影之中,只有一双写满焦虑与坚定的眼睛,透过雨幕,死死盯住那团光亮。
不知在冰冷的雨水中跋涉了多久,双腿早已麻木,体力也接近极限。
终于,她看到远处那串火光在一片明显混乱,堆积着大量山石泥土的区域停了下来,并且开始向四周分散开去。
到了!目的地到了!
冯年年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没有因为抵达而失去理智,贸然冲过去加入搜寻。
她很清楚,自己此刻出现,非但帮不上忙,反而会立刻成为累赘,被燕云下令强行送回。
她强迫自己冷静,借着周围地形的掩护,小心翼翼地绕了一个小圈,从侧方悄然接近那片狼藉的滑坡现场。
她伏在一块冰冷而巨大的岩石后面,悄悄探出头观察。
只见燕云正强忍着左肩的伤痛,脸色苍白地站在一处稍高的地方,大声指挥着官差们分工合作。
一部分人喊着低沉的号子,试图用工具清理堵塞道路的泥石;另一部分人则手持火把,在滑坡体及周边仔细搜寻,呼喊着“崔大人!”。
然而,冯年年的直觉却在疯狂地叫嚣——不对!崔羡不在这里!
如果他是被掩埋在这片泥石之下,燕云指挥搜寻的重点和官差们的神情绝不会是现在这样。
他们更像是在清理道路和进行初步的排查。
她的目光,越过了混乱的现场,投向了官道的外侧——那片被浓重雨雾笼罩着,深不见底的陡峭山崖。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他们在大路上和滑坡体上找,是因为那是大人最后消失的地方,也是最合理的搜寻范围。
但如果……如果大人当时被推开的力道,或者滑落的角度……让他坠向了崖下呢?
她记得当时燕云说的也是大人坠崖!
这个想法让她浑身一颤,同时也升起一股孤注一掷的勇气。
她要去崖下找!
深吸一口冰冷而潮湿的空气,冯年年不再犹豫。
她看准了所有官差的注意力都被燕云的指挥和滑坡体的清理工作牢牢吸引住的时机,如同灵巧的猫般,悄无声息地从巨石后滑出,避开所有人的视线,来到了官道外侧的悬崖边缘。
她抓住崖边那些在雨水冲刷下裸露出来的,湿滑却坚韧的树根和凸起的岩石,开始独自一人向着那迷雾深锁的山崖之下,一步步地探寻下去。
她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浓雾与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