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殿偏殿,一间新辟出的“长老议事堂”内,灯火彻夜未明。
此间陈设简朴却肃穆。一张厚重的黑檀木长案横置,案上未设主位,只并排三张座椅。案面此刻摊开着数枚玉简、几份线报卷宗以及一张标记详细的周边势力地图。空气中弥漫着清心檀香的味道,却压不住那股无形的、略显凝滞的紧张感。
石磊、林小婉、秦默分坐案后。这是凌玄闭关后,他们首次以长老会名义,正式处理涉及宗门战略的重要议题。没有师父坐镇拍板,每一句发言,每一个决策,都需他们自己承担全部后果。
议题只有一个:如何处置百艺大会后,虽遭重挫却仍未彻底覆灭、且近期活动迹象增多的赤霄门及其残余势力。
烛火在秦默指尖跃动,他正将听风阁最新汇总的情报投射在半空的光幕上:
“赤霄门现状:门主赵烈闭关不出,疑冲击金丹中期失败遭受反噬。门内现存筑基期长老七人,其中三人为主战派(以刑堂长老乌蒙为首),两人态度暧昧,两人倾向于收缩自保。炼气期核心弟子约百人,外围势力及附属家族人心浮动,但尚未大规模脱离。”
“近期异常动向:其一,主战派乌蒙半月内三次秘密接触‘黑煞殿’外执事。黑煞殿,活跃于三千里外‘黑煞渊’附近的邪修联盟,行事狠辣,擅用毒瘴与阴魂之术,实力约等于中型宗门,与我宗素无往来,风评极差。”
“其二,赤霄门暗中提高对其附属家族的征税额度,并强制征召族中优秀子弟,疑似在积聚资源与预备力量。”
“其三,我宗商卫在通往北域玄铁家族的商路上,遭遇两次疑似赤霄门指使的小规模骚扰,虽未造成损失,但意图试探明显。”
光幕熄灭,秦默收回手指,目光冷冽:“情报显示,赤霄门非但未因百艺大会之败而沉寂,反有困兽犹斗、甚至勾结外恶之势。乌蒙接触黑煞殿,所求无非外力介入,以抗我宗。若等其勾结成型,或待赵烈伤势恢复,必成祸患。”
他顿了顿,斩钉截铁道:“我意,当趁其内部不稳、外援未固之际,以雷霆手段,行斩首之策。集中力量,拔除乌蒙等主战派,扶植其内部温和派,或直接施压,迫其解散部分武装,割让利益区域,从根本上削弱其威胁。可联合百草门、玄铁家族,形成绝对威慑。”
话音落,议事堂内一片寂静。烛火噼啪了一声。
林小婉眉头微蹙,轻轻摇头:“秦师兄所言虽直指要害,但过于刚猛。赤霄门毕竟曾是区域内仅次于我宗的势力,廋死骆驼比马大。强行斩首,即便成功,也必遭激烈反抗,伤亡难免。更可能将其内部尚有犹豫者彻底推向对立面,甚至逼得他们与黑煞殿彻底捆绑,狗急跳墙。”
她指尖拂过案上卷宗,温声道:“况且,我宗新纳沉星峡谷,正需精力经营消化;与万象商会合作初启,诸多细节待定;宗门内部,大批新弟子尚在磨合。此时大动干戈,四线作战,是否妥当?赤霄门内部已有分化迹象,或许……我们可以尝试分化瓦解,拉拢其温和派与摇摆者,孤立主战派。经济上继续施压,技术上保持领先,同时通过一些渠道释放缓和信号,让那些不想玉石俱焚的人看到出路。时间,或许在我们这边。”
“小婉师妹过于怀柔了。”秦默摇头,语气虽缓,立场却坚,“示弱与怀柔,在豺狼眼中只会被视为可欺。黑煞殿是群嗅血而动的鬣狗,乌蒙是亡命之徒。他们不会因我们的善意而止步,只会因我们的强大与果断而忌惮。拖延时间,变数太多。赵烈若恢复呢?黑煞殿若给出无法拒绝的条件呢?届时我们要面对的,将是一个整合了内部、获得了外援、仇恨更深的赤霄门。除恶务尽,当断则断。”
两人各执一词,目光都看向了居中一直沉默的石磊。
石磊双手交握置于案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听着师弟师妹的争论,脑中飞速权衡。秦默的提议干脆利落,能最快消除威胁,但风险高,代价可能不小,且与师父平日“不战而屈人之兵”、“重立秩序而非单纯征服”的教诲略有出入。小婉的提议更稳妥,更符合宗门目前需要稳定发展的大局,但也确实存在养虎为患、夜长梦多的风险。
更重要的是,这是他作为首席长老的第一次重大决策。他的倾向,将极大影响最终决议的方向。
“秦师弟,”石磊终于开口,声音沉稳,“你所虑甚是,赤霄门与黑煞殿勾连,确如悬刃,不可不防。雷霆手段,亦有震慑宵小之效。”
秦默神色稍缓。
石磊话锋一转:“然而,小婉师妹所言,亦切中要害。我宗当下重心在内固根基,在外拓合作,不宜陷入大规模消耗与仇恨循环。师父闭关前亦叮嘱‘慎独慎微’,‘守持本心’。我宗崛起,凭的是技艺、理念、秩序,而非单纯的武力征服。若对赤霄门一味强压,即便胜了,周边势力会如何看我青云?是敬我强,还是畏我暴?日后我宗推行经济联盟、声望体系,是否会让人心生疑虑,担心一旦不合我意,便会遭武力对待?”
他拿起一枚标记着赤霄门内部派系分布的玉简:“乌蒙等主战派,必须打压,甚至清除。但赤霄门内,并非人人皆是乌蒙。那些摇摆者,那些只想安守一隅的家族,甚至那些倾向于自保的长老……他们,或许可以成为突破口。”
秦默眉头皱起:“大师兄是想……两手准备?”
“是。”石磊目光坚定起来,“并非怀柔,也非单纯的强硬。而是‘分化瓦解,拉打结合’。”
他手指在地图上赤霄门势力范围上划过:“打,要打得精准,打得狠辣。针对乌蒙及其死忠势力,听风阁加大渗透,摸清其行踪、要害。商卫及部分内门精锐,进入战备状态。一旦确认其与黑煞殿达成实质性危害我宗的协议,或主动挑衅,即刻实施‘定点清除’,以最小代价,斩其首脑,乱其核心。同时,在经济、技术上进行全方位压制,让其主战派掌控的资源持续萎缩。”
“拉,也要拉得巧妙,拉得有力。”他指向那些标记为中立或温和的势力点,“通过隐秘渠道,接触那些摇摆者。可以给出承诺:若愿脱离乌蒙掌控,配合我宗稳定局势,其家族利益可得保全,甚至在我宗新的经济圈内获得一定发展机会。对赤霄门内倾向于自保的长老,可以释放‘只究首恶,不累旁人’的信号。甚至可以暗示,若赤霄门愿自削武力,专注于某些非敏感产业,我宗可容其作为普通友好势力存在。”
秦默沉吟:“此计需极高分寸。打轻了,不痛不痒;打重了,可能逼得所有人抱团。拉拢若被视作软弱,反遭轻视。”
林小婉眼睛微亮,补充道:“或许可以借助万象商会或百草门等第三方,传递一些信号?他们与赤霄门亦有贸易往来,由他们出面斡旋或施压,比我宗直接出面,有时更显力道,也留有转圜余地。”
石磊点头:“正是此理。此外,我们还需‘立威’。不是在赤霄门身上立,而是在别处。黑煞殿……既然他们把手伸过来了,不如剁掉几根指头回去。听风阁需全力查明黑煞殿此次与乌蒙接触的核心人员与意图。若有机会,秦师弟,你可亲自带队,设伏截杀其重要信使或外执事,务必干净利落,并留下指向赤霄门‘办事不力’或‘过河拆桥’的痕迹。此举一可震慑黑煞殿,二可加剧赤霄门与黑煞殿之间的猜忌,三可向外界展示我宗维护区域安定、打击邪佞的决心。”
秦默眼中锐光一闪,嘴角终于露出一丝近乎冷冽的笑意:“这个任务,我接。”
林小婉也松了口气,露出些许笑意:“如此,刚柔并济,打拉结合,既有强硬手腕清除威胁,又有怀柔策略分化敌人,还能借机震慑城外势力。大师兄思虑周全。”
石磊却无多少轻松之色,沉声道:“此策说来容易,施行起来千头万绪,分寸拿捏至关重要。情报需绝对准确,行动需绝对保密与果决,接触与谈判需绝对谨慎。我等三人,需分工协作,密切沟通。”
他看向秦默:“秦师弟,情报、精准打击、黑煞殿之事,由你主导。行动方案需报长老会共审。”
“是。”秦默应下。
又看向林小婉:“小婉师妹,经济施压、通过第三方传递信号、接触赤霄门内部可争取对象之事,由你负责。切记,接触之初,只谈利益,勿涉宗务,且需多重验证对方诚意。”
“明白。”林小婉郑重道。
“我则居中协调,把握全局节奏,并负责与百草门、玄铁家族等盟友的正面沟通,统一立场。”石磊总结道,“此乃我长老会首次应对重大外部挑战,事关宗门安危与声誉,望我等同心,如师父所言,‘一体同心,便是青云之脊梁’。”
秦默与林小婉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郑重与决意。
“一体同心!”两人齐声道。
窗纸外,天色已蒙蒙发亮。漫长而激烈的争论终于告一段落,一个融合了三人智慧、兼具锋芒与韬略的应对策略初步成型。
石磊吹熄了最后一根摇曳的烛火,晨曦的微光透过窗棂,洒在三人年轻却已肩负重担的脸上。第一次独立议事的艰难与磨合,最终化为了更深的信任与更清晰的行动方向。
挑战已然来临,而青云宗的年轻掌舵者们,正准备扬起他们的风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