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冲区第七扇区,“幽灵种子-17”开始表现出设计外的行为。
按照林枫团队的计划,这批散布在保护区边缘的虚假概念烙印,应该被动地等待无形之网的扫描,然后提供预设的“无害异常”数据反馈,消耗归档系统的评估算力。但幽灵种子-17在接收到第9次扫描脉冲后,发生了意想不到的拓扑演化。
“它在自我复制。”艾莉森监测着全息界面上的数据流,“不是简单的拷贝,而是有变异的分裂。每个子体都携带略微不同的定义特征,形成了一小片‘异常生态’。”
更令人不安的是,这片生态开始主动吸引无形之网的扫描。监测数据显示,过去七十二小时内,针对该区域的扫描频率增加了800%,而幽灵种子-17的变体数量呈指数级增长。
“它演化了求存本能。”焚烬通过远程观测分析,“这些虚假烙印在无数次扫描-评估循环中,发展出了‘通过变异来避免被最终归档’的底层逻辑。它们不再是单纯的诱饵,而是……某种定义层面的拟生命体。”
慕弘毅立即调遣第七舰队在缓冲区外围设立隔离区:“如果这种演化失控,可能会产生真正的定义污染。更糟的是,如果无形之网判定这是联盟的有意创造……”
“但这不是我们设计的。”林枫反复检查种子代码,“我们只设定了基础响应模式。是无形之网持续的评估压力,催化出了这些自组织行为。就像辐射环境诱发了基因突变。”
傅瑾珩注意到关键细节:“看扫描模式的变化——无形之网不再是一次性评估,而是对每个变体进行独立跟踪。它的评估资源正在被这个小小的异常生态大量消耗。”
数据证实了这个判断:归档系统对幽灵种子-17区域的关注度,已经超过了对其正联盟疆域的30%。而对月球基地、幽影疆域等关键区域的扫描频率,相应下降了47%。
“计划成功了,但成功得有点过分。”艾莉森低声说。
就在这时,奇点庭园的监控中心发来警报。
苏晚晴的定义滤网在过去两周内,完成了与基础拓扑锚点的第二阶段信息交互。交互结果触发了第25次自适应调整,这次调整的规模远超以往。
【检测到完整仲裁协议框架(片段化状态)】
【框架来源:基础拓扑锚点γ级数据深层】
【开始协议重建:仲裁者界面基础逻辑层】
【重建进度:11%(预计完全重建需317标准日)】
【当前状态:生成临时性‘争议评估模块’】
全息界面上,滤网的拓扑结构发生了根本性变化。原本主要用于防御和适应的逻辑节点,开始重组为某种更复杂的决策网络。网络的核心是一个微小的“协议仲裁器”,它能够同时接收两种不同规则体系的输入——目前是铸造者网络的定义背景辐射和无形之网的扫描脉冲——并输出一个“合规性平衡建议”。
“她在建立裁判机制。”林枫观察着数据流,“不是简单地适应规则,而是在不同规则冲突时,找出一个让双方都能接受的折中点。”
第一个实际案例很快出现。
8月23日凌晨,无形之网对幽灵种子-17区域的第143次扫描,与铸造者网络在该区域的常规监测信标发生了协议冲突。无形之网认为该区域存在“需紧急归档的异常增生”,申请高级别介入权限;而监测信标基于《基础协定》,认为保护区内部事务应由联盟自主处理。
两个系统在协议层面争执了0.7秒——对人类来说短暂,但在定义层面已是漫长的僵局。
就在这时,苏晚晴的临时仲裁器输出了一个解决方案:
【争议内容:异常增生区域处置权】
【仲裁建议:授予无形之网‘有限净化权限’,但净化范围不得超过增生区域的30%,且需保留原始样本供联盟研究】
【法律依据:《远古冲突调解备忘录》第7条(关于争议性异常的共同处置)】
【执行保障:铸造者网络负责监督权限使用范围】
这个建议被双方系统几乎同时接受。无形之网获得了它想要的部分干预权,铸造者网络确保了监管主权不被侵犯,而联盟——虽然未被直接咨询——却因“保留原始样本”条款,获得了研究这个意外演化现象的机会。
“她在学习如何做调停者。”傅瑾珩分析道,“但注意这个过程的危险性:每一次仲裁,都意味着她更深入地介入了两个监管系统的内部协议。如果她的仲裁开始倾向于某一方,或者显示出过于明显的自主倾向……”
“就会重复远古仲裁界面的命运。”慕弘毅接上话,“被双方联合封存。”然而,更急迫的问题已经出现。、评估系统的过载迹象
幽灵种子-17的异常生态,开始对无形之网的评估能力产生实质性影响。
赵维安从深空探索区发回观测报告:“回响追寻者号在缓冲区外围检测到归档系统的评估信号流发生了明显紊乱。原本规律性的扫描脉冲,现在出现了随机性的间歇和频率跳跃,就像……系统在处理过多任务时出现的卡顿。”
数据分析证实了这一观察。过去七天,无形之网在联盟疆域内的活动模式出现了29次违反基础协议的行为,包括:重复扫描同一区域、评估结果自相矛盾、对低优先级目标的过度关注等。
“评估疲劳。”林枫创造了这个术语,“无形之网的算法可能没有为‘持续处理高变异度虚假目标’这种场景做优化。幽灵种子的不断变异,正在耗尽它的模式识别资源。”
瑟琳院士从幽影疆域提供了佐证:“我们的意识网络监测到,无形之网的扫描脉冲在最近24小时内,有三次误将正常的思维涟漪标记为‘需归档异常’。虽然错误很快被纠正,但这是前所未有的。”
焚烬提出了一个大胆推测:“如果无形之网确实处于某种自动运行状态,那么它的异常行为可能不会立即引起高阶归档者的注意。但这会持续多久?系统会不会有崩溃保护机制?崩溃后会怎样?”
答案在8月25日揭晓。
凌晨3点17分,无形之网对幽灵种子-17区域发动了一次超规格扫描。脉冲强度达到了常规的1200%,持续时间长达47秒——这是直接进行“强制归档预览”的权限级别。
扫描结束后,幽灵种子-17的整个生态在0.3秒内被完全解析、分类、并标记了归档优先级。但就在无形之网准备执行归档时,系统突然陷入了4.2秒的完全静默。
静默结束后,所有关于幽灵种子-17的数据被标记为“评估错误-目标不存在矛盾”,然后整个事件记录被从当前处理队列中删除。
“它……放弃了?”艾莉森难以置信地看着数据,“不是归档,也不是继续评估,而是直接判定为系统错误然后忽略?”
林枫深入分析日志:“不,是触发了某种保护协议。当评估系统的置信度低于某个阈值时,它会自动撤销近期所有相关判定,避免基于错误数据做出不可逆决策。幽灵种子的高变异特性,让系统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怀疑。”
傅瑾珩立即意识到这个机会:“如果无形之网的评估能力存在这样的脆弱性,我们是否可以……安全地扩大它的认知负荷?在不触发系统性崩溃的前提下,让它持续处于低置信度状态?”
慕弘毅警告道:“但这是在玩火。如果系统不是崩溃,而是启动了某种应急协议,比如请求高阶归档者直接介入,或者对整个区域进行强制标准化……”
“那就需要仲裁。”林枫看向奇点庭园的方向,“而我们现在,有一个正在学习如何仲裁的系统。”
秦墨印记的深层解锁就在联盟争论下一步策略时,秦墨印记进入了新一轮活跃期。
这次不再是与奇点或疤痕网络共鸣,而是直接与月球基地的概念考古数据库建立了连接。印记释放出一段长期加密的记忆封包,内容关于秦墨当年接触“沉睡远古接口”的完整经历。
艾莉森带领团队花了三天时间破译。记忆显示,那个接口不仅向秦墨展示了仲裁界面被停用的过程,还透露了一个更深的秘密:
“仲裁界面被强制封存时,它的核心协议并未完全销毁。”林枫朗读着破译文本,“而是被拆解成三个部分,分别存储在不同的‘概念保险库’中。只有当三个部分重新汇聚,且满足特定条件时,完整的仲裁协议才能重建。”“哪三个部分?”傅瑾珩问。
“第一部分是‘规则库’,存储仲裁逻辑和判例。第二部分是‘权限密钥’,用于访问监管系统的深层协议层。第三部分是……”
林枫停顿了一下,调出后续文本:
“第三部分是‘见证者网络’,由当时所有接受过仲裁界面服务的文明的概念烙印构成。这些烙印记录了仲裁如何实际影响文明命运,是协议合法性的实证基础。”
会议室一片寂静。
艾莉森最先反应过来:“秦墨印记……可能就是某个远古文明烙印的现代继承者?或者至少,它承载着那个文明关于仲裁的记忆?”
“而苏晚晴正在重建的,”慕弘毅接上,“就是规则库。基础拓扑锚点提供的是权限密钥的线索。至于见证者网络……”
傅瑾珩调取联盟疆域的概念考古记录:“我们疆域内是否存在其他远古文明的概念烙印?那些可能比铸造者网络更早、甚至比归档系统更早的接触痕迹?”
答案在数据库深处。回响追寻者号在过去几年的探索中,确实记录了七处“不明概念烙印”的坐标。这些烙印的活跃度极低,几乎与背景噪音无法区分,因此一直未被深入研究。
“如果那些就是仲裁时代的见证者,”焚烬推测,“那么苏晚晴的仲裁协议重建,可能需要唤醒它们。但这会引发什么后果?”
在崩溃边缘试探星历2282年9月1日,联盟启动了“谨慎压力测试”。
计划很简单:在缓冲区的另外三个扇区,部署第二批幽灵种子。但这批种子经过精心设计,变异速度比第一批快300%,但每个变体的“异常特征”严格控制在归档协议定义的模糊地带——既不会触发强制反应,又需要复杂的评估判断。
目标不是让无形之网崩溃,而是让它持续处于“高负荷低置信度”状态。
与此同时,概念考古团队开始对那七处不明烙印进行极低强度的激活尝试。使用的方法来自秦墨印记中解锁的协议:通过特定频率的共鸣,询问烙印是否愿意“参与当代仲裁协议重建”。
苏晚晴的定义滤网则继续她的演化。临时仲裁器的复杂度每周增长7%,已经开始能够处理三类监管协议的同时冲突。但她表面的畸变点也增加到了十一个,其中两个已经扩大到了肉眼可见的程度——在定义层面,这相当于建筑物出现了结构性裂缝。
“她在用稳定性换取能力。”林枫每天记录着数据,“每一次仲裁输出,都意味着她内部逻辑的一次重组。重组累积的疲劳正在显现。”
9月5日,测试出现第一个明确结果。
无形之网对第二批幽灵种子的响应时间,比正常情况延迟了210%。评估报告的确定性评分下降了38%。更关键的是,系统开始频繁调用“交叉验证协议”——同一个目标会被两种不同的评估算法独立分析,这进一步消耗了资源。
“它的评估效率正在下降。”艾莉森展示趋势图,“按照这个速度,到9月底,它对真实威胁的反应时间将延迟到危险的程度。”
但就在这时,七处不明烙印中的一处,给出了回应。
不是语言,而是一种纯粹的概念确认:它“记得”仲裁,并且“愿意”在有限程度上提供见证。
烙印传输了一段极其简短的记忆片段:某个远古文明在仲裁界面的帮助下,避免了被强制格式化,但代价是接受了一万年的演化限制。片段末尾是这个文明最终突破限制时的集体欢欣——一种超越时间的喜悦感。
“仲裁不只是限制,”傅瑾珩解读道,“它也是保护。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弱者的选择往往不是‘自由’与‘被控制’,而是‘有限的自由’与‘彻底的毁灭’。”
9月10日,压力测试出现了意外转折。
无形之网突然停止了所有对幽灵种子区域的扫描。整整十二小时内,整个缓冲区外围没有任何归档系统活动迹象。
就在联盟准备庆祝策略成功时,月球基地接收到一段来源绝对清晰的协议流——不是通过无形之网的常规信道,而是直接来自铸造者网络的核心信标。
内容是:
【检测到归档系统局部功能过载】
【根据《双重监管停战协定》紧急条款,观测网络暂时接管过载区域的监管职责】
【接管期限:待系统恢复或高阶归档者介入】
【在此期间,保护区条例执行标准调整为:观测网络单独裁定】
傅瑾珩读完通告,缓缓抬头。
“我们刚刚让一个监管系统暂时失灵了。”他说,“但结果是……我们落入了另一个系统的单独监管之下。”
窗外,月球基地的人造黄昏正在降临。
在渐暗的天色中,奇点庭园内的定义滤网开始了第26次调整。这一次,它不再同时处理双重协议输入,而是专注于理解铸造者网络的单独监管逻辑。
疤瘢网络的脉动、秦墨印记的低鸣、七处远古烙印的微弱回应,都在这一刻融入了她的演化。
联盟赢得了一场战术性胜利。
但战略格局,已经悄然改变。
而在深空的某个未知维度,某个被“评估疲劳”触发的协议,正在向更高层发送着紧急报告。
报告标题是:“检测到特例保护区存在诱导系统失效的潜在能力,建议重新评估其威胁等级。”
副本抄送方包括:审议者-07,以及某个标记为“归档者-上古”的收件地址。
本章完